第217章

    县令得知此事,本连续几天的失眠没食欲,今早顿时呼呼大睡吃啥啥香了。
    邹师爷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打心底里是瞧不上这样的县令。他也早已深谙马屁一道,只求养家糊口顺点油水,哪还有什么抱负。
    昼起道,“把这册子拿回去给大人瞧瞧,有备无患总是没错。万一是巡案大人前两拨故意麻痹大意,也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毕竟大家定是有备而来。要问出真东西,就得出其不意。”
    师爷本觉得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麻烦,这不是吓唬老爷吗。但见昼起那冰脸居然有几分耐心对他长篇解释,便也回去一五一十转了话给县令。
    县令一听这话,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是对这个巡案的来头一问三不知,想去问问江百户有什么门路知道一点消息,可一想到最近两人关系紧张,江百户对昼起一家子不满,连带他也恨上了。
    不过等县令看完昼起的小册子,心下倒是安稳不少。
    有种考前得到答案的松快了。
    县令只匆匆一扫而过,可邹师爷看得真切,邹师爷迟疑道,“大人,整顿不合规牙行安顿流民至青山镇,整顿城门收税乱象减轻百姓负担,大力推广平菇种植这些都能立脚,可这个,维护一方治安清扫山匪这等功绩,咱可不能乱说。”
    县令还在想前两条他什么时候做的?
    分明就是有人杀了收税官和半夜闯了官家牙行,这都是父母官监管不力的证据,结果到昼起笔下都是一顶大功绩了。真是贤弟啊。
    县令想得出神,回头就见师爷还望着他,他咳嗽了一声道,“那就装装样子,征集壮丁民兵,去山里拉几天跑一趟,再在城里多宣扬宣扬。你脑子要灵活点,你看昼兄就是点子多。”
    师爷立马就拿起一旁的算盘给县令算账,这短时间内征集壮丁要给银子,征集的人也不能少,才有宣传噱头,每人五百文,征五百壮丁,人伙食可以吃少点,一天两个馒头,但是骡子马吃少了可没力气会饿死。这成本算下来,不说道具武器了,稀稀拉拉凑一只队伍,没个五六百两是闹不出几天动静的。
    再说,这临了这般作戏,很有临时抱佛脚之嫌,尤其是巡案一调查,发现只是溜了一趟,这说不定还会更生气。
    师爷说了这些顾虑后,县令也觉得师爷说的有道理。
    历来地方上最令人头疼的就是匪患。
    剿匪要钱要人不说,一帮子人进山剿匪,可能连山洞都摸不到。山匪狡猾又凶恶,老百姓憎恶害怕,当官的也怕这等匪患闹事。
    要是在任上出了匪患人命,升迁指定无望了。
    以前五景县有任县令,硬是多方联系疏通集结了三省驻军兵力,决心要剿匪,可最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县令再三思索,决定不说这条。
    可要是巡案问起来这怎么说,尤其是年关将近,正是匪患凶恶的时候。
    县令双手挠头,又睡不着了。
    夜露深重,城里家家户户熄灯陷入夜色里,明月高悬只有初冬的冷寂幽暗,五景县是小县并没有宵禁关城门一说。
    夜晚高墙之下一黑影一闪而过,持矛巡逻的将士丝毫未觉,领头的扯了个哈欠,只等站完上半夜,就可以去赌坊松快松快了。
    今年的俸禄终于积压在今天发了,可不得庆祝一番。
    黑影如野鹰梭穿梭在崇山峻岭间,直奔五景县偏僻的荒山野岭土匪窝。
    这一幕要是被人看见,铁定以为自己眼花了。哪有夜鸟飞这么快的,眨眼就在远方了。
    山洞里的山匪这会儿正打算倾巢而出,摸黑熟门熟路下山去村里洗劫过冬的棉被、粮食、女人哥儿。
    领头的大当家道,“咱们今晚就将就将就,等过些日子再去城里附近村子打牙祭,听说最近城里哥儿女娘打扮得可水灵漂亮,咱们到时候也得尝尝滋味,那便宜可不能让城里的男人全占了。”
    一说起浑话,身后抹黑的男人都起了劲儿,吹起了口哨,此起彼伏的哨声浑笑声中。
    只见前面的老大直挺挺不动,身后的人又是一顿浑话嬉笑,前面老大还是没反应。
    二当家粗狂大笑:“大当家是硬得鸡儿走不动了!”
    又是一阵油腻哄笑。
    二当家上前一拍肩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老大居然笔直栽倒了。
    不等一声惊恐的老大喊出声,二当家背后一寒回过头,只见刚才还说笑扛刀的兄弟们,现在都一个个僵着面色,那人眼珠子瞪白,周围人齐齐都栽倒了。
    热闹的山野黑路,现在只他一个人站立着,好好的……活着。
    山野夜色眩晕倒转,死寂一片,偶尔,嬉闹笑声还在黑夜里回荡。
    只他一人了?
    这是什么噩梦?
    二当家吓得心惊肉跳,抬手狠狠摸了一把脸,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这难道是撞邪还是见鬼了?
    二当家快吓晕死过去时,就见眼前闪过一人影,没等他白眼翻过去之前,脖子已经被死死掐住了。
    “带路。”
    冷寂的声音轻淡,落在那土匪耳里却是地狱恶鬼来索命。
    二当家脑袋吓得空白只连跪带爬往前走,一路跌跌撞撞的,昼起嫌弃他慢,干脆丢了他自己往山头上飞跃。
    一瞬翻山。
    二当家见状吓得两眼呆滞,连眨也不敢眨。
    这一定是深夜看错了眼,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人会飞啊。
    夜风吹了冷汗,冻得人一哆嗦,也叫人清醒了几分。
    竟然在他们万鬼窟装神弄鬼!
    二当家看着满地倒下的兄弟们,突然心中戾气暴起,抓着地上的长刀就要冲回去给兄弟们报仇。
    他们万鬼窟山洞楼门可比县衙城门高大。历代县令剿匪连他们路都没摸进来过,每次就在山脚下吱哇乱叫敲锣打鼓,搞了几天阵仗,吃完口粮就回去了。
    山里地势错综复杂,洞门高且机关陷阱多,洞内三十六奇哨,靠得就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占据此地百年之久。
    任凭这人再身手了得,那也不敌这险要关口。
    刚才兄弟们能被他暗杀掉只是一时不察,这会儿他跟着后去,一定能前后夹击,报仇雪恨!
    二当家就这般想着,越想越气血上涌的激动,可没等他快走片刻,忽的,耳鸣嗡嗡,天崩地裂一般的轰隆一声,一团浓烟刺破黑夜,在半空中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
    二当家一下子就惊在原地,口角颤颤。
    鬼,这一定是鬼!
    二当家嘴里哆嗦着,心里哪还惦记着杀人抢功,做什么土匪头子当老大了,只吓得屁滚尿流,直往山下跑。
    而此时山上,山寨院坝里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昼起看了一眼缩在屋檐下的老弱病残,她们视他做仇人还是妖魔鬼怪还是恩人,这些于他无关,淡淡一扫而后又飞身下山了。
    山上有的妇人是被掳上来的,也有世世代代祖祖辈辈成了村匪的,只是如今死绝了男人,就是半大小子也被杀光了,这般惨绝人寰血腥之极的场景,居然没一点哭声,死人说不出话,活人嗓子好像被上了哑锁。
    只眼睁睁见那一身黑衣蒙面的高大男人,像是黑无常一般,又一闪而逝。
    一个年轻姑娘还有些不可置信,浑身抖着道,“我们,我们这是得救了?”
    不知道是谁呜呜咽咽哭出了声,而后是更多宣泄惊恐的大哭声。
    有人相互掐了胳膊,疼。
    有人自己咬自己一口,见血。
    有人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色煞白,而后痴痴大笑,进而抱起石头把尸体的脸砸得面目全非。
    一时间喊爹喊娘的,跪老天爷开眼的,相互拥抱抵御惶恐害怕的,场面惊乱了一团。
    却没一人敢走出破开的山洞大门。
    山寨高墙被摧毁,凶恶山匪被杀光,她们一时间竟然毫无头绪。
    巨大的恐惧下,有人喊道,“快,快去地牢里把杜书郎请来,他是读书人,他一定能做主。”
    地牢里关了三人,三人早已扒拉着栅栏心急如焚,只知道片刻前山崩地裂的晃动,只以为是地动来了。牢里看守的人都跑了出去,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只怕余震再次袭来。
    杜三郎紧握住一人的手,也顾不得身旁大哥还在,以他内敛含蓄的性子是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的,可如此生死关头,杜三郎也再难抑制心迹,他道,“要是这辈子不能相守,下辈子,换我来先找你。”
    杜大郎见他二人颇有种含情脉脉只争朝夕的感觉,可他就不想认命,他一家妻儿老小都在家里等着盼着。牢里也没石头板凳,他便拎起拳头砸那一圈圈铁链绕着的铁锁。
    一拳刚砸下去,拳头磨破流了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继续拎起拳头砸。杜三郎两人见状也纷纷跟着砸,只是一拳头还没下去,就见几个姑娘跑来开锁放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