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田芬气得腮帮子鼓动,却又没理发泄,赚不了钱又没能力说什么了。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攒私房钱补贴你姐姐家。你还真以为你家开个饭馆就是大老板了啊,那钱都是我抡铁锅,抡得手冒火冒烟才赚出来的!”
    田芬小声道,“那是我自己下地顺带挖草药赚得,又没多少,我姐姐男人服徭役死在锦州渡口边,尸体都没钱去收,姐姐一个人拖着三个哥儿过日子,我能帮衬点就帮点。”
    张铁牛听着没话了,但是天底下寡妇可怜人多了去了。
    自家日子都过得紧吧,还有什么姐妹情。
    田芬看男人脸色也不敢再说,只最近一段日子不去隔壁村的姐姐家了。
    这会儿真只羡慕赵福来和禾边的命好。
    禾边这会儿也正感叹呢。他半梦半醒,隐约听见院子里小孩子的低声童趣笑语,杜仲路和昼起压低声音在说什么,灶屋里传来砧板剁肉的声音,清爽的空气里被烟火熏得安宁温暖。
    他一睁眼,太阳已经把窗纸糊上了光晕,像新弹的云朵棉絮,只一眼就把他彻底唤醒了。
    禾边穿好衣裳,推开门,就看到昼起和杜仲路扎马步,杜仲路在说启程出发的事情。
    昼起见他起来,去井边打好水放木盆里,财财立马就跑进灶屋,把禾边的巾帕和牙刷牙粉拿去。
    赵福来见状嘿了声,扭头对包饺子的柳旭飞道,“财财好像都有眼力劲儿变成了小机灵鬼了。”
    以前这个特质珠珠很明显,财财更多老成谨慎些。
    柳旭飞道,“你以前老指使财财干这干哪还嫌弃他干的不好,而小禾那里全是夸的,孩子就得夸。”
    赵福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孩子就得夸这个说法,在他所有的观念里,孩子是不打不成才,不骂不听话。
    但孩子变化对比明显,赵福来承认自己是错的。
    赵福来道,“那小爹你像夸小禾那样夸我呗。”
    柳旭飞刚准备开口,禾边就洗漱好进来了,他像是清早的鸟儿似的,声音清脆亮亮的,“哇,今早怎么吃饺子了。”
    赵福来道,“爹没几天要走了,小爹就说多在家吃几顿好的。”
    禾边没说话了,柳旭飞道,“他现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家里一切都好。他以前出门怕杜家村上门挑事,怕大郎一个应付不过来人家三个,现在好了,有小昼在,没什么不放心的。那杜光显一脉不成气候了,现在就看大房和二房了。”
    禾边想,杜老三明显活不了几天了,杜老三一死,其他两家也和他们没什么牵扯了。真不要脸再来闹事,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占上风,更何况他们早就分家了,没了杜老三这条线,他们蹦跶不了什么。
    吃完饺子后,禾边叫杜仲路去村里看看杜老三,反正人都要死了,最后人情面子功夫做做,得一个好名声。
    杜仲路心里别扭还是恨,瞧着禾边这副平常模样,他叹气道,“辛苦你了。”
    禾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就是走个过场嘛。
    昼起想起昨晚杜老三院子里看到的簸箕,装了新鲜的鸡毛,杜光显又买了老鼠药……
    忽的,又一急急忙忙的脚步跑来院子,这回是五姑婆的孙子,钱大毛,钱大毛和杜大郎差不多大,这会儿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紧绷,头顶还带着一顶白色孝帕。
    钱大毛狠狠吞了下口水,滞涩的嗓子才勉强张开,“大表叔,你爹,还有光义表叔一家子还有光宗表叔都死了!”
    一下子死六条人命,钱大毛嘴皮子都煞白的。村里没人敢报丧,想想都渗的慌,族长就点了胆子最大的钱大毛来。
    杜仲路惊得起身,面色茫然一瞬,而后沉声道,“怎么死的?”
    钱大毛又吞了下口水道,“早上杜光宗还有一口气,爬到院子路上,被我娘发现了,说是喝了三房的鸡汤。我娘跑进杜家院子一看,杜光义一家四口都横七竖八死在灶屋里。李氏死得很惨,看着很痛苦抓得自己血肉模糊,杜光义和两个儿子倒是没多大痛苦,看样子是他们三个吃得最多,走得快。”
    “族长知道后,用族规罚了杜光显,杜光显屁股都要打烂了,才肯松口说是他下毒的。但是他说他临时反悔,收到了橱柜深处藏着的,他并没给别人喝,这不关他的事情,怪就怪大房贪便宜害死命。”
    柳旭飞赵福来听了都面色僵硬,杜仲路低头抹了把脸,开口嗓子有些沙哑,他道,“好,我这就过去。”
    昼起道,“小宝就先别去了,在家陪大嫂和小爹。我陪爹去。”
    杜仲路见昼起听见着消息一点都不惊讶,而禾边是着实震惊的,杜仲路看了昼起一眼,突然觉得这儿婿是不是知道什么,越发觉得他有些深不可测摸不透了。
    在去杜家村的路上,钱大毛打前头飞奔,他担心他娘,别把他娘大清早吓出病来。
    昼起和杜仲路落后一段路,昼起看着杜仲路的背影,以往拓落雄壮的背影有些寂寥落寞,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过往人生旋涡里。
    昼起想了想,按照他对人类的了解,这时候一般人都会以死者为大,人死债消,免不得伤感此前的漫漫人生路。
    不管难怪的事情还是愤怒的事情,还是仇恨的事情,现在都彻底过去了。因此它之前占据心底的那个地方被猛然挖空,人会茫然失措,不适应,甚至会觉得心痛。
    昼起抬手僵硬的拍拍杜仲路的肩膀,“爹,一切向前看。”
    杜仲路深深吸口气,点点头。
    踩着小时候走过的回村小路,尽量不去回忆以前小时候的点点滴滴,让那些模糊的背影和短暂的欢声笑语就随风去吧。
    他还有未来,他还有一大家子。
    第65章
    杜老三一家六口的丧事, 怎么下葬,对族长来说是个难题,对村里人来说也是热议, 生怕丧葬费挨家挨户摊派下来。真要这样, 他们也没得办法,死者为大。
    结果没等大家为难,杜仲路就帮忙出钱下葬。
    按照本地的习俗, 家里有老人都会准备寿衣寿棺,这些寓意长寿发财,可以为老人和子女增福添寿,越早准备越孝顺。杜光义原本也想准备的, 但杜老三不信这些,他更怕死, 所以家里一副棺材都没有。
    一副棺材最便宜也得二两银子,这是村里大半年的积蓄, 是人生重头大事。
    村里人都在看杜仲路如何下葬,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杜德杜善两个小子没成家就死了, 是绝户犯了“不孝”大罪,按照规定草席裹着埋了就是了。
    而其他,杜老三, 杜光义李氏,杜光宗, 这四人就得八两。
    换村里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口气出这么多钱, 这钱对杜仲路来说也是不小的压力。
    他这次回来其余的花费抛开,一共赚了七十两,给了赵福来二十两用下半年的家用,杜三郎和杜大郎出门给了二十两, 给禾边买首饰簪子布料近十两,还有家里人其他花费也五两多。
    他手里还有不到十五两。
    这钱包括他外出盘缠和行商成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了。
    杜仲路出门在外吃得开重情义,相应的这个人有些心软。
    身死债消,看在一个爹的份上,死都死了,还是想让人入土为安。
    杜仲路和柳旭飞商量着借钱,他现在对未来赚钱门路比较有把握,年底回来就能还上。
    柳旭飞的意思是只给杜老三一口薄棺,其余的都草席裹着埋了。
    柳旭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老家的村里,能用棺材下葬的才是少数,大多数都是草席裹着就完了。
    而且,家里并不宽裕,凡事量力而行就行。
    且他杜仲路没有亏杜老三一点,是他们一家子欠他杜仲路欠他柳旭飞的,活生生让他受了十几年父子分离的苦,害得他疯癫,还得禾边被自小折磨受苦受难。
    这些伤这些痛他平时不念不惦,不代表他们真能随作孽的人死去一笔勾销。
    他二十几岁到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阶段,最能干成一番事业的年纪,硬生生被撕裂被逼疯,他只能困在小院子里,这些,谁来赔给他?
    杜光义和李氏又怎么无辜了?年轻时在一个屋檐下,没少挤兑背地污蔑他柳旭飞,造谣他来历不清白,天天满村子说他不自爱浪荡,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没名没分肯定坐不家。
    又说他整天跟着男人在外面跑不归家,哪天跟着别人跑了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柳旭飞诚惶诚恐,他一个刚出山的小哥儿,对什么都是懵的。没有底气做什么都看杜仲路脸色,好在杜仲路靠谱,给他改名让他一起跑商路长见识。
    日子渐渐正轨,他也不再是妯娌说一句话,就不知所措的胆怯样了。反而是她们不敢和他作对了,表面上开始讨好他。
    他的老二,因为不足月生下来,先天体弱,从小到大都是药罐子。到五岁时家里实在没钱,老二又病重,厚着脸皮找杜家三兄弟借钱。借到了吗?不仅没借到还被阴阳一番,说还以为你们赚多少钱,结果连儿子看病的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