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据他所知,杜仲路只两个儿子,瞧这高大男人和杜仲路又不像。
    见骡车进了城门,江百户摸着下颚没再看了。
    过城门时,禾边心都在拧着,像是走鬼门关一样压抑,像是关在笼子里的家禽霍霍待宰。可一进城门,天蓝云软,街道高楼旌旗飘扬,镇上难得一见的骡马这里随处可见,还有青布轿子,就是小贩都穿得体面干净像是村子里吃席的衣裳,那吆喝声也很响亮。
    杜仲路扭头看禾边,还怕吓到他,但见他神色松弛眼睛明亮,刚刚那幕俨然过眼云烟。
    杜三郎却一脸郁色,想到他读书费用都是他爹风餐露宿离家奔波赚来的。就江百户这场面,他爹应该遇见过更刁钻为难人的。
    看着县城里这人来人往的商贩走卒,谁不是脖子套了个绳子,背后拖着一大家子。辛苦卖力赚钱养家还不算,各种关卡税收层层盘剥,还得卑躬屈膝讨好谄媚,才能护住自己的血汗钱。
    杜仲路道,“三郎,那江百户这样的人多如海了,但你爹走南闯北压根就没把这种人放眼里,真拿刀子干仗他第一个死。人生,复杂着呢也简单,别想太多,你老爹就是想怎么赚钱想你们平平安安的,其余的,想也没用反而添累赘。 ”
    禾边道,“等三哥考取功名当官后,一定是一名好官。”
    昼起道,“是那江百户吗?为难过?”
    昼起的语气太平淡了,有种杜仲路点头,昼起就去杀了人的错觉。
    杀人好像对他来说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昼起对刚刚的场面也没波澜,没气愤没有忧虑无奈怨怒,见三人都看来,昼起道,“有能力就直接干,没能力就谋而后动,学会隐忍蛰伏,其余的,就像爹说的都是无用的累赘。学会取舍不是逃避,是豁达智慧。”
    不管世道过千千万万年,经历过什么样的文明变迁洗礼,人性包装的五花八门,可本质上就是欲望控制下的野兽。
    财权名利酒色与地位,直面自己的野心,去争去夺,而不是怨天尤人的无用抱怨颓丧。
    有多大能力过多大日子,控制欲望满足当下也是一种解脱幸福。
    反复咀嚼无奈弱小和愤怒,动不动就苦大仇深悲天悯人,这是杜三郎的病灶,但也是他厚积薄发的底蕴。也是穷苦底层读书人自带的天赋底色,等他有一天站得够高,笔杆子自能戳动千万人心。
    昼起拍拍杜三郎的肩膀,动作生涩,语气也淡淡,但杜三郎听着有些感动。
    昼起道,“放心走,背后有我们。”
    杜三郎眼睛黑亮,几分意气风发。
    家人就是底气,孕育着杜三郎敏感的心去触碰这个阶层分明的世界,把他的心性打磨的坚韧内敛又锋利悲悯。
    禾边看着昼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感觉到昼起和这个世界的薄膜又淡了些。
    进了城里,禾边本想让杜三郎先去书铺,考试在即不敢耽误他时间。在书铺还能看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朝政时局的邸报消息。
    在杜三郎的影响下,禾边也知道考试不仅要能把书背得滚瓜烂熟熟知深意,还得结合时局政见,尤其还得文章写对口 ,要写到和主考官心坎上。不然和主考官意见相左,写的天花乱坠也只得到主考官的嗤之以鼻,也很难取得好名次。
    所以光是关起门拼命读书是不行的,还得关心时局,有人脉资源知道主考官和同考官的风格。
    可后两项对农户学子来说,不仅是视野阅历见识上的欠缺,更是跨越阶层的难以捕捉,没点人脉谁知道考官风格?
    虽说主考官同考官是谁担任这个点是保密的,可一个县城、府城有资格担任的就那么十几人,有门路的学子也不难确定人选,进而针对考官对答题风格训练。
    杜三郎本想和禾边他们一起的,他也想出一份力,不过再三想想,好不容易来一次县城,还是抓紧时间去书铺看看。
    禾边给杜三郎塞了一两多碎银,“书铺子里什么都贵,但你也不用省着,我赚钱又不难的。”
    杜三郎哪肯要,起早贪黑围着灶台熏得汗流浃背,每天都大半夜起来做糕点,怎么不辛苦。
    杜仲路拦住禾边,“做生意钱还没开张就递钱出去不吉利,今后你要是还没开称,别人就找你换铜子儿也不要换。”
    杜仲路自己掏了钱给杜三郎。
    对三郎杜仲路也是内疚的,三郎基本是大郎带大的,他作为父亲陪伴太少,给的压力又大,整个人沉闷心事重重,但现在瞧三郎好多了。
    分开始,杜三郎还朝他们挥手,颇有些朝气蓬勃少年郎的姿态。
    杜仲路看着一车菌菇,心里有盘算,但是他先问禾边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禾边眼睛一亮,终于明白了财财为什么喜欢粘着昼起了。
    被一个经验阅历丰富的长者平等对待信任,尊重他的做法并给他安心后盾,这谁不喜欢啊。
    禾边道,“先去酒楼问问,咱们肯定是走长期合作的,家里还有那么多菌菇呢。”
    杜仲路笑道,“思路很不错。”
    禾边道,“爹那这县城里有几家酒楼,哪家口碑好些。”
    杜仲路自然知道,赶着骡车慢慢走,这城里酒楼只两家,但是大小饭馆子无数。
    杜仲路和酒楼里的人不熟,那酒楼一顿点瓶酒,两个荤菜三个素菜,少不得三四百文,杜仲路只请衙门的人吃饭才去。
    但是饭馆子的老板确实熟悉的,请商铺老板管事伙计,就去饭馆子。
    杜仲路先把骡车赶到酒楼外面,禾边不由得打量这三层楼高的酒楼,那真是雕梁画栋漂亮雄伟,台柱石阶都是光亮亮的,三扇朱门大开,进酒楼像是进天宫似的。
    往来出入的都是一身长衫,或富贵或儒雅或财气外露,哥儿也和村里镇上的也不同,那腰束得比女娘还细,禾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腰,真不勒得慌吗。
    禾边肚子勒的不慌,但是心慌,本能的害怕退缩胆怯,可上去问问,又没什么损失,顶多就是被拒绝而已。万一生意就成了呢。
    骡车停下,禾边往日都是跳下车的,这会儿腿条颤颤双手扶着板车边缘爬下来的。昼起见他怂得腿软,忍住笑意,轻轻扶了他手臂一把。
    禾边双脚跳下地,哼哼道,“我装的。”
    招揽客人的小二,一身干净靛青短打,头戴巾帽,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棉布巾帕,迎来送往点头哈腰。他目光所看到的都是缎面鞋料,绫罗衣角,一双粗布黑鞋闯入眼里,小二下意识抬头驱赶,只以为是叫花子。
    “我们来谈生意。”
    小二抬头见农户商贩就烦,这种人纠缠费口舌还影响生意,多卖可怜博取路人同情。可他一个小二有什么资格做主,酒楼都有稳定的菜源。
    “滚滚滚,这里不是你们穷人来的地方,菜市场在西街。”
    连说带赶的,禾边受惊后退几步,而后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耽误你们老板的生意你赔得起吗?你要是不识货,换个有眼力劲儿的能管事的人来!”
    小二被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时,昼起掀开遮盖的油布,面前白花花一片,禾边又瞪眼道,“瞧见了吧,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蠢货。”
    禾边骂完气消了,捏着衣角有些心虚,圆溜溜的眼里有些无措茫然的水光,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像没人教他后面要怎么圆上。
    他求助一般看向昼起,要不他们换一家吧,搞砸了。
    昼起手轻搭在他肩膀上,目光给与肯定,平静安抚。
    小二被吼得一愣愣的,看清一车平菇后,火气倒是被消了不少,但平白被人骂,小二还是僵持着脸。
    杜仲路道,“小兄弟,这五文钱就劳你通融一二,这钱是小,但我这车菌子不愁卖,到时候你们老板知道了,还是得上门找我来买的。他要是知道我们之前主动上门被拦,估计会误会你尽职尽责的劳苦。”
    小二才不情不愿接过钱,叫他们等着,进门找管事了。
    杜仲路看向满眼崇拜的小儿子,挺了挺肩膀道,“现在学会了吗?”
    禾边重重点头,而后目光闪烁道,“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杜仲路道,“没有,他们就是欺软怕硬,反击的没错。”
    不一会儿,小二和掌柜来了,掌柜扫了三人一眼只觉得高矮参差不齐,禾边忍不住不气,掌柜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板车里的菌菇上。
    小二赔笑道,“掌柜的,看吧,我没蒙你,是真的有人拉一车平菇来卖。”
    掌柜的也是开了眼,没理小二,当即对杜仲路开口,杜仲路指着禾边道,“这才是老板。”
    掌柜的看向禾边,他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带着白纱帷帽,很像两座高山中间长了一个小蘑菇,帷帽就像是菌盖一样,还是那种没有撑开的。
    禾边感受到无声打量的嘲笑,他解下帷帽,露出礼貌而不失挑衅的目光,仰着脸朝掌柜的浅浅一笑道,“我就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