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雪花迷了视线,却隔不断耳边的流言纷纷,他听见有人说:
    “两葬殡道,狭路相逢!此乃天谴天怨!是乃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愿让逝者安息啊!”
    而在对面送葬队伍的正中央,同样伫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幼时初见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师云鹤一般大的小姑娘, 领着一个与师寒商等人高的小男孩,与他们一样,亦是满脸泪痕难干。
    那对姐弟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们, 含水的眸中亦是闪过一丝震惊和错愕。
    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人越来越多, 旁的人哪怕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见到此景, 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金陵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寻常家中闺女出嫁, 路上若是红事遇到了白事, 那便红事先让,意味着“逝者为大”。
    若是红事与红事遇着了,那便是天官赐福、喜事成双, 是天大的喜事。两家新郎官要以喜诗相对,若是对不上的, 便要礼让对上的人家先走。
    礼尚往来、公平公正, 讨得也是一个好彩头。
    可如今,竟是白事与白事撞了, 这就难办了!
    这可真是前无古人、百十年来的头一遭, 街头路人见状都不免咂舌,心下叹惋,只道这两家真是倒了大霉了!
    家中有丧已是不幸,这番露天雪地送殡, 更是雪上加霜,可如今送葬路上, 竟还遇上了“拦路虎”, 当真是天不垂怜啊!
    此番场景从前谁也未见过,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师云鹤眸底瞳光闪烁, 尚且年幼不知如何隐藏自己情绪的少年郎,咬紧了唇,宽大的孝袍之下,握着师寒商小手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不知道,他的兄长是在酝酿情绪。
    一旁有人冷不丁出声道:“哎呦,这两家不会为了抢道打起来吧?”
    这看热闹是一方面,真若闹起来,谁也不愿惹了一身骚。
    小师寒商循声望去,是两个挽着菜篮子的买菜妇人。
    “谁知道呢?”另一妇人低声回道,“你看看,这俩队伍前面都是俩半大的姑娘小子,真打起来啊,谁也讨不着好!”
    “哎呦,还真是!”那妇人闻言,定睛一看,脸上忍不住露出几抹惋惜来,“害,真是造了孽了!怎么就死的是大的,平白留下两个小的呢?唉,这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哦——!”
    闻言,小师寒商垂了垂眸,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不愿再去听,只将兄长的掌心捏紧。
    “诶?对了,这是哪家新丧?”
    “你不知道?害,这不就是那——”|
    “两位公子——”师寒商与师云鹤闻声转头,见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那小厮跑的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匆忙那麻布袖子抹了一把,就连忙一拱手道:“两位公子,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前方的送葬队伍,乃是······乃是······”
    “乃是披靡上将盛长峰——盛大将军的送葬队伍!”
    闻言,师云鹤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忍不住追问道:“可当真?”
    小厮忙不迭的点头,似乎怕他们不信,还特意转头借着棺木的遮挡,指了指那队伍前面的两个小身影,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便是长峰将军的一对儿女!”
    师云鹤与小师寒商顺着小厮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队伍前头的两人。
    小厮先点了点那个大的:“那是长峰将军的长女。”
    最前方的那个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大,正侧耳听着属下人的汇报,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小厮又点了点那个小的:“那是长峰将军的幼子。
    另一个小男孩正死死抓着阿姐的衣角,半边身子都掩在女孩身后,躲着半天不肯出来。
    察觉到目光,一大一小同时回过头来,看到两人,显然也是一怔。
    沉默半晌后,两个小男孩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边的女孩已然弯下腰去,举起手来,对着对面人端端正正的一礼。
    沉吟半晌,师云鹤也是颔首拱手,回了一礼。
    起身后,少年少女稚嫩的脸上已然沾满风霜,师云鹤垂下双眸,沉思片刻,忽而扬声道:“我们让。”
    一旁小厮诧异抬头,忍不住道:“大公子·····?”
    师云鹤却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倘若今日遇着的,是寻常家的送葬队伍,那他们师家,必然不可能让。
    他父亲师明至死于战场,为国捐躯、身先士卒,承千夫所指的指责与骂名,是金陵烈士,言他人不敢言之言,做他人不敢做之事,他父亲的殡葬在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万没有退让的道理!
    不管世人如何曲折肖想,纵使有可能被世人诟病为“仗势压人”······他师云鹤都认了······
    唯他父亲的尊严与风骨,绝不可退让半步!
    可如今狭路相逢的,却偏偏是与他父亲一同出征,同样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长峰将军······那依礼依据,便没了他逞强斗能的底气。
    罢了,就当是承师家恭谦有礼的家训吧,若可为家族求得个好名声,也算是一点慰藉······
    少年身上落满风雪纸币,泱泱大雪滂沱,已然快将少年坚挺的脊背压塌了······
    好半晌,那少年才重新直起背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重复道:“盛将军为披甲上阵、背水一战,如今一朝殉国,乃是铮铮铁骨的英雄,如今相遇······也算是天意···我们当让。”
    再吸一口气——
    “放行——”
    声音已是坚定无比。
    小师寒商望着兄长低下的头颅,却是不解地望向前方,对面的一双小眼睛也正偷偷透过长姐的裙摆打量他。
    半晌,仪仗微动,师云鹤牵着幼弟商岿然不动,眼睁睁看着队伍向后退去,却在退至两人身侧之时,听到一声稚嫩的:“停下!”
    抬棺的伙计们骤然一顿,停下脚步来,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好半晌,众人才从自家大公子诧异的目光中,看向了自家的小公子。
    师云鹤惊讶地看向出声的小师寒商,却见男孩稚嫩的脸上沾了几点白雪,融化的雪片几乎要与男孩近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就连小巧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迹,压得男孩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男孩只是坚定地看向前方,一双尚且懵懂的琉璃瞳孔目不转睛,只是定定望向前方,眼底眸光坚定。
    师云鹤不知小家伙在想什么,亦不知这是不是自家阿弟的一时贪玩,刚欲开口询问,却听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脚步与闷哼声此起彼伏,最后落下的,是一道沉重的闷响。
    师云鹤原以为是自己的队伍未有听他们使唤,自己擅自挪动,谁料一抬眸,却是立时怔住。
    对面的送殡队伍已不知何时退后了三寸,与他们的队伍后退的距离一样,遥遥相顾。
    这一次,率先拱手行礼的,是小师寒商。
    小家伙身形尚且不稳,学着兄长的样子拱手作揖,而另一边,盛月笙带着小盛郁离,亦是拱手回礼。
    其间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各退一步。
    他们敬盛长峰是冠世枭雄,盛家也敬师明至是一代名师,故而无大无小、无尊无卑,你我各退一步,各行前路。
    师云鹤瞳孔闪烁,忍不住望着对面两道身影许久,虽看不清样貌,却仍是心中微动,为大义,也为尊敬,故而举起手去,也是深深一礼揖下。
    得了命令,嘈杂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的,要比之前的都更加高昂,更加整齐。
    两方队伍同时行动起来,不约而同地转过方向去,狭路相逢的两方队伍背道而驰,就此向不同的方向前进。
    此乃,师寒商与盛郁离遥遥相顾的第一次见面。
    虽看不清脸面,却足以记在心底。
    再后来,师寒商得陛下恩典,得以拜霍将军为师,习武练剑、强生健体。
    而盛郁离得陛下特许,得以拜姜太傅为师,读书习字、滋养心性。
    彼时的师寒商刚刚年满七岁,在迎着少年孩童们的“嘿哈——”声中,一步一步走进武院正堂,屈膝跪地,俯首贴礼,正式与霍大将军行了拜师礼,成为霍将军的弟子,练武场的一员。
    拜师礼持续了很久,繁文缛节太多,师寒商都一丝不苟的完成了,直到礼成,霍将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怜惜地拍了拍他膝盖灰尘,又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乖孩子,既进了我练武场,拜了我霍印为师,那便算是我半个霍家人了!以后若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师父,师父替你出气!还有你那帮师兄姐弟们,也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武汉子不知那些咬文嚼字的漂亮话,只知道捧着自己一枪热忱的真心讲直话,故而这番话听起来,实则有些粗鲁,却让那时的师寒商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