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师寒商面色有些绯红,轻咬了下薄唇,艰难扬起脖子,从厚厚的被子中露出脸来:“我说了我不冷···!我天生便是这般!”
    “天生便手脚易凉?”盛郁离有些诧异,他从前虽听闻过有这样体寒之人,可亲眼碰到,却还是头一遭。
    “嗯。”师寒商叹了一口气,知道反抗也没有用,如今手脚也慢慢习惯了盛郁离的触碰,便不再挣扎了。
    他想着反正不过是摸一下脚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再加之盛郁离的大手确实挺温暖的,正好与他的体温形成对比,还有几丝舒服,师寒商便也就随他了,破罐子破摔道:“我母亲怀我之时,正值打仗之际,尸殍遍地,灾祸连天,她逃荒途中染了疫病,重病难产,没有撑过去,连带着我也染了病气,从小体弱多病,无论天寒地暖,手脚都冰凉无比。”
    “所以···”师寒商瞪了一眼还抱着他的盛郁离:“我真的不冷!”
    “原是如此······”盛郁离装作看不见,自顾自摸着下巴,有些惋惜道:“这么多年,未曾找个好大夫瞧瞧?”
    “瞧过了。”师寒商无奈道,“医师不知换了多少个,各种名贵药材也不知灌了多少种,我还是一直如此,许是天生带来的寒气,此生也难以治愈······”
    盛郁离心头一紧,闻言抬起头来,见师寒商面色有些失落,握着他的手也不免一顿,恍然大悟道:“你担心传给蹊儿?”
    被乍然戳中心事的师寒商一怔,沉默半晌,抿住泛白的薄唇,点了点头。
    下一秒,却见男人直起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盛郁离忽而极为认真地对他道:“师寒商,这寒症来源尚且无法确定,会不会遗传还都是未定之数。”
    “待过段时间,我陪你一起去找趟宋青,让他给你瞧瞧,他若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去求悬壶老前辈,总之你莫要忧心过度,听说母子连心,你若是心中担忧难过,蹊儿也定然是过不好的······”
    “再说了,”盛郁离认真道,“就算蹊儿真的遗传了你的寒症,可你现下不还好好的吗?蹊儿也定会安然无恙的。左右有什么结果我都与你一起承担,不要害怕。”
    师寒商看他神情认真,竟也忍不住轻笑道:“你如何承担?这寒症将来不知会如何发展,若是我以后缠绵于病榻,入寝用膳都无法自理怎么办?你堂堂镖旗大将军,愿意一辈子伺候我俩一介废人?”
    听到“废人”两个字,盛郁离的眉头微皱,一时不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寒商见状也不意外,他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哪怕是兄弟或是夫妻这般的同林鸟,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这两种关系都不是,又谈何“一辈子”的决定?
    谁料,师寒商刚偏过头,便听耳边传来幽幽一声:“会啊。”
    师寒商蓦然回过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盛郁离却是怂了怂肩,状似无所谓道:“左右照顾一个也是照顾,照顾两个也是照顾,蹊儿既是我亲生子嗣,我便必然不可能知他有难却弃他于不顾,那既然已经照顾一个小的了,也不缺再多一个大的了。”
    “纵使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也应当相信我对蹊儿的真心吧?”
    “况且你也说了,这寒症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呢,说不定也就只是跟感了风寒一样,身娇体弱一点,算不得如何大事。”
    “若是我督促你父子两个多加锻炼,或许连身娇体弱都不会了!就如你现在这般,生龙活虎、神采奕奕,跟金陵第一的名将军都能打个平分秋色,若是你自己不说你身体有恙,谁知道你身患寒疾呢?!”
    师寒商明知盛郁离是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师寒商,”盛郁离却骤然瞳孔闪烁道,“我虽不能向你保证未来一定会与你寸步不离,可你放心,就冲你为我生下一个孩子这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不管你是病了瘫了还是残了,反正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会照顾你到底,绝不会将你给抛弃!”
    师寒商难得看到盛郁离这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心情有些复杂。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淡淡道:“暂且信你一回。”
    说完,似觉此刻的气氛有些尴尬,师寒商忍不住偏过头轻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道:“我饿了,给我拿些梅子糕来。”
    “好嘞,您等着,小的这就去——”盛郁离眉眼弯弯,利落地翻下床,将那满满一筐的梅子糕给搬了过来。
    师寒商顺手拿了一块,刚欲放进嘴里,想了想,还是先塞进了盛郁离口里,面无表情道:“刚才那番话说的不错,本相赏你的。”
    然后才从筐里又拈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来。
    与他相比,对方的吃相显然就不怎么好了。
    盛郁离笑着囫囵吞枣地将梅子糕吞下,边嚼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谢师大人赏赐——”
    师寒商一边端庄地吃着手中梅子糕,一边看着那满满一箩筐的梅子糕,忽觉有些头痛。
    这么多,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他不过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没想到盛郁离竟恨不得将整个梅子糕摊都给搬了过来?!
    无奈,师寒商只得叹了一口气,面色铁青道:“这么多梅子糕,只怕我还没吃完便被撑死了,你装一些回去分给月笙将军和轲儿吃吧,我这里留一部分就好。”
    盛郁离刚想:多吗?他觉得不多啊!
    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已然冒出“尖尖角”的满筐糕点,顿时哑然······
    好像确实有点多······
    于是他只得挠了挠后脑勺,点头道:“好吧······
    师寒商也点了点头。
    吃着吃着,师寒商却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装梅子糕的竹筐子,好像与他平常在街头巷尾见到的款式有些不一样,纹饰略微简单一些,用的却是昂贵的青竹,不像是金陵风格,更不像是小摊小贩会用的东西。
    于是思忖片刻,师寒商出声问道:“你这箩筐是从哪里弄来的?”
    莫非是从哪个外商处买来的?
    谁料他话音刚落,便听盛郁离满不在乎道:“噢,那个啊,我闲暇时间随便做来玩的,想不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师寒商惊讶道:“这是你自己编的?”
    “对啊。”
    “你还会做这个?”师寒商有些诧异。
    他从未想过,如盛郁离这般粗枝大叶的人,竟有着如此精细的手艺。
    “怎么,不信?”盛郁离忽而一挑眉,将手中箩筐放到一旁,转而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细竹编成的小蝴蝶,抓起师寒商的手,放到他的手心。
    “诺,送你的。原本上次中秋宴就想送的,但是没有寻到机会······”
    那竹编蝴蝶羽翼轻展,脉络繁琐,原本应该沁凉的竹枝落于师寒商的掌心,却带着几缕温热,那是盛郁离身上的体温所残留下来的温度,做工精细无比,可见编制人的用心。
    师寒商忍不住掌心一颤。
    而旁边的盛郁离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想向姜锦他们打听你喜欢什么东西的,哪知他们都对我太过防备了,关于你的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又想······你在宫中任职,应当什么琳琅珠宝都看腻了,便是再昂贵的东西恐怕都入不了你的眼,便想着······亲自做一个给你······”
    似觉这话有些过于矫情了,盛郁离说到最后浑身不自在,憋地满脸通红,到最后干脆大咧咧一挥手,装作满不在乎道:“哎呀,我知道我手笨,做的不好,可我真的实在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赔罪了!”
    “你若不喜欢就将直接将它直接扔掉就好!或者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买来了送给你······”
    师寒商却是一笑,直接打断他,将那蝴蝶直接攥入掌心,挑眉道:“既是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既给我了,便是我的了。”
    盛郁离闻言一愣,“啊?”
    待反应过来后它心头大喜,粲然笑道:“行——既然送你了,就任你处置!”
    师寒商浅笑着摇了摇头,问他:“这技艺你从哪里学来的,总不可能是盛老将军或是霍老将军教你的吧?”
    “当然不是!”盛郁离又起了摸师寒商肚子的心思,“我爹和我师父才没那个闲工夫呢。”
    师寒商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盛郁离边小心摸他肚子边道:“这是我小时候,从照顾我与阿姐的那个婆婆那学来的。”
    “婆婆?”师寒商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
    “嗯。”盛郁离点点头,“你在朝中应该也听说过,我爹在我娘死后心如死灰,是抱着必死的心加入金陵军队的。”
    “故而在我爹临走之前,便将我和阿姐,外加全部身家,都拜托给了邻家编竹篮草鞋为生的老婆婆照顾,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点去金陵的路费,连回来的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