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蓦然抬眸,却看见师寒商狡黠的双眸,这才知道上了当。
    盛郁离愣了一下,懵然道:“你耍我?”
    师寒商又翻了个白眼:“是你蠢。”
    盛郁离:“······”
    盛郁离松开手,看着师寒商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裳。
    他目光在师寒商宽松衣摆下的小腹上转了又转,又半信半疑地看回师寒商如霜似雪般的面庞。
    那冷白的皮肤上,正因刚才的争执,而起了一点微微的薄红,师寒商气息不稳,胸膛亦跟着有些起伏。
    盛郁离不放心道:“真的不疼吗?”
    他刚才热血上头,已经全然不记得有没有伤到师寒商的小腹了,此刻想起来,懊恼一瞬间涌上心头,心道自己跟一个孕夫较什么劲?!气的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见盛郁离偷偷摸摸想来摸他肚子,师寒商冷眼将他手掌拍下,撑着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酸的腰,淡淡道:“有一点吧。”
    “啊?!”盛郁离瞬间脸色煞白,“我我我我去叫宋青!”
    眼见着男人真的急得要去找人了,师寒商才忍不住轻笑出声,方才的怒火歇下不少,得意地挑了下眉,连带着胸中郁闷都少了不少。
    盛郁离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又气又恼,却终究是松了一口气,撇嘴嘟囔道:“怎么这样······”
    师寒商翻他个白眼:“怎么不能这样?”
    盛郁离无奈道:“行吧,没事就好。”
    一时,两人间的气氛竟缓和不少。
    半晌,纠结许久的盛郁离终于道:“师寒商,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为什么?”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突然说这个,有些诧异。
    盛郁离想了想,开口道:“虽然我从小就跟你争,处处都不愿向你服软,可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
    “无论是在文辩还是武斗上,你样样都是佼佼者。哪怕你刚进武馆,对武艺招式一窍不通,也能不出一月,便立时掌握了所有的基础剑法,不过一年便能在武斗上争得名次。”
    “那时的我是武馆中的大师兄,谁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也自恃力强,从来不曾害怕过谁,直到你出现了,我从未如此恐惧过。”
    “一开始,我是怕你有朝一日会超过我,害怕我师父会更偏爱你,害怕所有的目光都会被你抢走······”
    “所以当知道你会起早贪黑地练剑习武时,我也开始没日没夜的研习招式,从日落夕阳到幕落朝阳,谁来劝我我都不听,就为了能在下一次武斗上,能够压你和所有人一筹!”
    “可是争到后来······你我跟其他人的差距越来越大,这个想法就变了,变成了我想打败你、征服你,想要看你吃瘪,看你向我低头,你渐渐成了我唯一的宿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冰释前嫌
    “可如今当真看见你疼痛加身, 忧思难断,我却并不好受。”盛郁离一双如墨潭般地眸子里皆是愁思,“师寒商, 以往确实是我太自私了, 我只顾着自己一腔孤勇的想法,却从未真正问过你如何作想, 我今日真心实意地向你道歉。”
    见盛郁离躬了身,垂了眸, 师寒商却是吓得退后一步。
    自幼天赋过人, 少年意气风发,一路成王败寇封侯拜相,狂妄如盛郁离, 何时向他低过头?
    可饶是师寒商再迟钝,也能感受到, 自从他怀孕之后, 盛郁离就总是在处处忍让他。
    见惯了盛郁离调笑肆意说话不着调的嘴脸,乍然看见盛郁离这般低三下气向他道歉, 师寒商忽觉心情复杂无比。
    孕期情绪波动反复, 就连师寒商这般冷静沉稳之人,也时常没来由地敏感易怒,如今提到往事,他倒终于冷静下来几分。
    师寒商长睫微颤, 推盛郁离的力气也少了几分。
    年少之时,盛郁离恐他分了霍将军的目光, 而他那时又何尝不惊恐?
    当时七岁的盛郁离突入学府, 姜太傅怜悯他幼年失孤,又是初来乍到, 时常对他多加照拂,精力难分之下,难免冷落了师寒商这个“得意门生”。
    其实照顾初入门径的新学子,此乃是人之常情,若放在从前,监中有新人入院,亦或是到来的是天赋差些之人,师寒商也会下意识多迁就对方几分。
    虽然这么听起来,有些“仗赋生娇”的意味,可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如此。
    对弱者怜悯,对强者敬畏。
    而当时又恰逢他父亲师明至陷入争议一事,世人冷眼嘲讽师家众人,国子监中人对师寒商的态度更是急转之下。
    师寒商明知姜太傅仍是关心他的,也明白姜太傅不是那种喜新厌旧之人,却仍是忍不住心中惶恐······
    唯恐有朝一日,姜太傅会更喜爱油嘴滑舌、长袖善舞的盛郁离,厌弃了自己的冷淡无趣,将自己“抛弃”,任他人奚落自己。
    这种恐惧,后来随着盛郁离天赋的逐渐显露而越发强烈,强烈到无数个日升月落的深夜之中,师寒商都辗转难以入睡。
    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
    不甘屈居人下,更不愿自怨自艾,师寒商便开始晨钟暮鼓,每日温习的时间,比往常还要多了好几个时辰不止。
    再加之开始习武,两人就这般拼命咬着牙、较着劲,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余地。
    如今看来,不过是两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稚嫩孩童,害怕再被人分走那仅剩的、可怜的一点慰藉,心中的惶恐不安作祟罢了。
    就像是失去了大兽庇护的小兽,还要遇到其他前来争夺“地盘”的小兽,只能不断将自己的身形壮大,想要装成大兽模样,却终究是色厉内荏而已。
    到了两人现在的这般年纪,再想起儿时那幼稚的竞争,便难免有些好笑了。
    那要“冰释前嫌”吗?显然也不可能。
    师寒商与盛郁离欣赏敬佩比自己强大之人,心中却也会暗自期盼,有朝一日能超越比自己强大之人,这般下意识的你追我赶,早已是二人多年相处的习惯了,哪里会轻易改变?
    盛郁离却忽然盯住师寒商,无比郑重道:“师寒商,倘若有一天我当真要赢你,也应当是堂堂正正的赢你,而不是在你因为腹中怀了孩子,最为虚弱的时候赢你!”
    “那是趁人之危!才不是我盛郁离的作风!”
    “不过······”盛郁离忽然故弄玄虚道:“至少在有一点上······我是服你了。”
    师寒商闻言好奇道:“哪一点?”
    “至少······”盛郁离笑道,“就在怀孩子这件事情上面,我对你甘拜下风。”
    盛郁离忽然举手,竟真的恭恭敬敬对着师寒商揖了一礼。
    师寒商薄唇微张,有些讶异。
    盛郁离道:“我曾见过我阿姐怀孕生子,知晓其中艰辛,孕中呕吐,疼痛犯肿,都绝非是常人能够忍受的,更何况你一介男子之身,所受风险与非议,更是难以附加,其中难受忧虑,定是比我目中所见更甚许多。”
    说完,盛郁离却忽然嘴一撇,不满道:“可饶是如此,你也不应当随意妄自菲薄。”
    “莫说你本就是男子,若就算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就像我阿姐,不照样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威风凛凛,战功赫赫!朝堂之中,又有谁人胆敢对她嫁过人,生育过子嗣做文章?”
    师寒商心中微惊,望着盛郁离一双星眸中神采奕奕,竟恍然心脏一动。
    盛郁离说的激动,未曾注意到师寒商的异样,说到高昂处,竟一把拍住师寒商的肩膀,坚定道:“师寒商,你的才华与能力,便是你的保障与退路,任他人如何肖想评价,你又何须在乎?!”
    “更何况,这件事祸起的源头是我,你若当真心中过不去这道坎,那就骂我打我吧,我这一次,绝对不还手。”
    说完,盛郁离松开握着师寒商肩膀的手,退后两步,张开双手,露出没有任何防御的胸膛,如同赴死的战士一般,毅然决然闭上了双眼。
    只是这一次,他等了许久,都未曾感受到预料之中的疼痛,久到盛郁离都怀疑师寒商是不是已经趁他闭眼的空隙溜走了?
    直到盛郁离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才见师寒商正愣在原地,怔怔地盯着他。
    师寒商被他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语给说懵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盛郁离,你从哪学来的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
    盛郁离登时两个眼睛都睁开了,“什么学来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话还未说完,盛郁离却骤然愣住了。
    夕阳落于师寒商侧面,一缕温和的阳光笼罩在师寒商轻笑的脸上,柔软的光芒为师寒商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模糊了锋利的棱角,竟让师寒商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盛郁离看痴了,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全然忘了面前此人,方才还与他拳脚相加。
    待师寒商发现他的目光,挑眉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