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后又恰逢中秋宴举办,各项准备事宜繁多复杂,师寒商和师云鹤各自忙的焦头烂额,慢慢便也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今年的中秋宴,要比往年都办的风光华丽一些,一来是为了举国同庆,彰显天威,二来则是为远道而来的须夷使臣接风洗尘,也暗含几许炫耀威胁的意味。
    宴上,师寒商一身鹤氅羽衣,端坐于席位之上。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出尘,还是一如既往的“生人勿近”,师寒商长睫微垂,望着茶杯水面中倒映出的他的面庞,淡漠无波,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可华桌之下,师寒商宽袍中的拳头却是慢慢握紧。
    腹中的孩子已然有些重量了,此刻坐久了,牵扯着他挺拔的整个腰背都有些酸痛泛麻······
    师寒商极想就此驼下背来,靠在软榻上长叹一口气,可外敌在场,绝不可失了天朝威严,故而今日便是脊骨跪断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失态半分。
    杯中的男子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师寒商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
    见杯中人面色恢复平静,他才径直抬起头来。
    余光瞥到一抹熟悉身影,师寒商直接面无表情地掠过去。
    而不远处的盛郁离,一身鎏光墨袍与他沉入锅底的面色相得益彰,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时而忍不住用余光去瞧师寒商,见师寒商不肯看他,便赌气般的一撇头,也不去看他了。
    不过与两人之前所欲想的都不同的是,此次中秋宴进行的顺利无比,须夷使臣拜见了天子李逸,呈上觐见礼品,红木金边的盒子摆了满满一堂,金银珠宝、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晃的人移不开眼,可见其手笔之大。
    就连见惯了奢华富贵的朝臣们,也忍不住赞叹惊讶起来。
    须夷使者阿木沙恭敬地对着天子李逸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中原礼,用着蹩脚的中原话说:“我国向金陵天子献上此等见面礼,以彰显我王愿与贵国交好的诚意!”
    见对方不是来找茬的,在场众臣皆是松了一口气,面色也都由凝重缓和不少,唯有台下的师寒商与盛郁离偷偷皱了眉。
    一个边壤小国,竟能拿出如此多的金银财宝?
    “见面礼”,好生有意味的三个字,区区一个见面礼,便价值连城,那须夷国真正所持有的财力,又当是如何可怖的?
    师寒商越想眉头皱的越紧,一抬头,却见盛郁离也是同样的神情凝重,显然与他的想法一致。
    虽然他二人在诸多小事上矛盾颇深,但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朝政大事之上,他与盛郁离,有着不可多得的默契。
    龙椅上,李逸嘴角挂着清浅笑意,先是关心了须夷使臣来中原可待的惯?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再与之客套寒暄几句,如同以前面见过无数次的那样,礼貌亲和,却也不失天家距离。
    见寒暄的差不多了,李逸刚欲命人将使者引去座位上,却蓦然注意到了宴厅中央的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打开过的黑色长盒,如有一人之长,为好几个须夷仆役吃力搬着。
    便开口问道:“阿大人,不知那黑色盒中装的可是何物?”
    “来人,将那盒子打开看看。”
    身边的总管公公得了令,小碎步着快步跑到盒子跟前,谁料刚一伸出手,便被人蓦然攥住了手腕!
    阿木沙嘴角笑意不减,望着李逸的目光丝毫未变,微一颔首道:“金陵王何必如此心急?这个宝物乃是我国国王亲自为您呈上的大礼!”
    “只是······路途紧赶,此宝物,还未到成熟时机,此刻若开了,恐惊喜不足,反会让陛下失望!”
    “不如到时机成熟之时,再由天子亲自开箱如何?想来,金朝天子,应当也不缺这一点耐心吧?”
    “哦?”李逸眉目一挑,“那阿大人说说,何时是成熟的时机?”
    那阿木沙闻言却是笑了,插着腰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个嘛···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便是···天机不可泄露!”
    闻言,在场众臣皆是面色一重。
    此人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驳了天子的命令,竟还敢当堂取笑天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就连一向和颜悦色,以笑脸示人的李逸,眉目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悦。
    答应,便失了天子威严,不答应,又伤了两国和气,当真是······好狡猾的一步棋。
    “哦?是何物如此宝贝?竟只许陛下所见,我等一瞥‘珍颜’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视线皆不约而同落到发言的师寒商身上——
    盛郁离眉头一皱,心道:师寒商真是疯了,这种时候当什么出头鸟?!
    他挣扎着便要起来,却被一旁的盛月笙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盛月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而这边,师寒商全然当作未看见盛郁离的表情,起身缓步行至那足有一人长的黑木宝箱前,视线划过阿木沙略带不屑的眼神,眉目一挑,竟伸手就要往箱子上摸,在指腹与箱子的咫尺距离,却蓦然停了下来——
    阿木沙一把攥住师寒商的手,却被师寒商反手扣住手腕!用力一拉,阿木沙便整个都向前扑去!
    师寒商面无表情退后一步,冷眼看着阿木沙重重摔在他的跟前,发出“砰”的一声,好不狼狈。
    周遭霎时响起朝臣的窃窃私语之声······
    “你是谁?”阿木沙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鎏金灯光之下,男人的容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等到阿木沙揉了揉眼睛,捂着痛手从地上爬起来,终于看清来人神姿玉砌的惊世容颜时,呼吸猛地一滞!
    而对面的男人,深邃而清澈的目光只是淡淡看着他,声音冷冽如清泉般不带一丝情绪,一字一句道:“金陵宰相,师寒商。”
    闻言,男人狭长的眼睛微眯,上下打量了师寒商片刻,阿木沙饶有趣味地摸索着下巴道:“原来是你。”
    “哈。”阿木沙轻笑一声,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现在头发凌乱的滑稽模样,只是轻哼一声,饶有趣味道:“早听说中原有一家族,族中男子皆是惊艳绝世的翩翩公子,貌美难分男女,腰若纤柳柔弱,腿似长柏勾人,冰肌玉骨,最善······”
    阿木沙的眼睛略带调笑地扫过师寒商的腰腹往下,在他腹下三寸处来回打转,半晌,才用一种极其跌宕缠绵的声音说:“谄媚示上······”
    “听说我国当年与贵国一战,随金陵军一同出征的军师,便是那家族之人。当时我尚且年幼,听闻那军师死讯便遗憾无比,不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才能让世人如此赞叹?未曾让我等等有幸看上一眼,当真是遗憾!遗憾啊!哈哈哈哈哈!”
    说罢,阿木沙对着师寒商邪笑一下,忽而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若是那位军师还在世,到了我们须夷,以他之本领,挑男人之趣味,莫说是御史中丞了,怕是师相如今的位置···也定是可以坐到的。”
    阿木沙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可让师寒商听的清清楚楚,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便是在暗喻他:以色侍君。
    师寒商见惯了这般逞口舌之能之人,此刻冷笑一声,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阿大人如此见多识广,那不知阿大人,又可曾听说过‘金陵盛家’呢?”
    两人循声望去,正是盛郁离。
    盛郁离大步流星地自席间走来,不动声色地格开二人距离,将师寒商蔽于身后,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望向阿木沙,黝黑的眸光之间,带着几缕星星点点的怒意。
    方才他所坐的方向,正好能够看见阿木沙的口型动作,虽说无法看懂全部,却也可大致猜出一二。
    正巧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呢,这使者又撞上门来,刚好新仇旧帐一起算!
    阿木沙看见他明显一愣,想了许久似乎才想起他所说的“金陵盛家”是哪一家,反应过来后,却是轻蔑一笑,轻理了一下鬓间银链,笑道:“原来是盛将军——久仰久仰。”
    说罢,阿木沙还不忘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的鞠躬礼,眉目间却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怎么,盛将军也是对我这箱中之物感兴趣吗?”阿木沙一挑眉道。
    “何止,”盛郁离也特意压低声音道:“我对你们整个须夷——都很感兴趣。”
    闻言,阿木沙的笑容凝固了一些,好半晌,他才勉强牵了牵嘴角,道:“是吗?那我这份‘礼物’,盛将军应当是会很喜欢了。”
    “既然如此——”盛郁离也笑道,眼底精光一闪,手掌已经迅速覆在那黑箱盖上了,“不若就此打开,也好让在场众人都开开眼界!”
    “住手!”阿木沙瞳孔一缩,迅速冲上去按住盛郁离已然开始用力的手!
    “嘣”的一声,刚刚才打开一条缝隙的箱盖,便被再次合上!
    盛郁离和阿木沙还欲争夺,却听头上传来一声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