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王爷因何不满?”
    他满脸和蔼,笑容中全无紧迫,仿佛所要之物已经唾手可得。
    楚云砚看他这副姿态,面上的不虞更甚,冷眼道:“本王的诚意王爷已经看见了,可王爷的诚意,本王却丝毫没有看到。”
    他指尖推倒酒杯,任由金盏翻滚,酒水顺着红木桌案漫延。
    他道:“世上没有一头热的买卖,王爷若不诚心,本王也没必要以身犯险。”
    淮安王看着楚云砚这般脸色,也没生气,只叹息道:“你们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他又悠悠倒了一杯酒,卖关子道:“为了成大事,本王还得等一个人。”
    楚云砚追问道:“什么人?”
    淮安王道:“西邙人。”
    “呵。”楚云砚嗤笑一声,“如今北戎兵临北固城,西邙按兵不动,想来,是要与王爷商量下一步事宜。”
    “本王原觉得王爷还有几分胆量,原不成,竟是与北戎和西邙勾结。”
    他径直起身,“王爷的诚意,本王确实看不见。”
    他脚步飞快,淮安王却突然叫住他。
    “等等!”
    他冷声道:“王爷是不是太自大了!”
    “如今北固城驻军二十万,长平城驻军五万,陆宵手下天都营、京卫营、羽林卫两万,若只有你我二人,此仗不说一年两年,恐怕三年五载都无法结束!”
    “到时候引得各地勤王,一切就都功亏一篑!”
    “如今你我与北戎、西邙联手,四分天下,任陆宵再如何,他能有什么能力抵抗这雷霆之势?”
    “四分天下?”
    楚云砚转身,轻嘲一声道:“王爷志向这般微小,那本王又何必与你犯险?”
    “本王摄政幼帝,不说一手遮天,也是权倾朝野,这万里江山任本王取用,如今,反倒要和一帮蛮夷平起平坐?”
    “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本王四分天下?!”
    他转头凝视着高睿之,“不如我与王爷谈一场新的交易。”
    他掀了掀唇,“北戎我要,西邙我要,这万里江山我亦要!”
    “天下有多大,能容得四分?王爷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只是为了再得到一块封地吗?”
    他声音微扬,势在必得,“你我联手,江山一分为二,岂不更妙?”
    淮安王心念一动,追问道:“你要如何?”
    楚云砚在厅中缓缓踱步,分析道:“北固城如今由卫褚领兵,北戎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就让卫褚把他们灭了。”
    “咱们与西邙假意交好,临阵再反将一军,到时候,北戎西邙一同覆灭,北固城经此一战亦不成气候,本王与王爷北上……”
    高睿之听着,似乎没想到楚云砚竟然有如此大的胃口,眸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这丝惊讶便被肉眼可见的贪婪吞噬。
    当年他棋差一招,被陆启将这天下收入囊中,他只混得一个偏居一隅的淮安王。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自然是想把自己该得到的拿回来,与北戎、西邙合作,不过是因为他尚不能以一己之力与他们陆家抗衡!
    不过……有了楚云砚就不一样了,他背后的边云军是盛朝几乎一半的兵力,他一旦倒戈,陆宵定然痛失一臂,他却如虎添翼,如此一想,似乎确实没有再与北戎和西邙纠缠的理由,将这大好江山白白让人!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想了想,皱眉道:“大军开拔,陆宵必然会收到消息,到时候,就怕突袭不成,反被各地勤王军队合围。”
    楚云砚道:“本王既然出这个主意,那定然,有此底牌。”
    “只是王爷……”他斜眼睨向高睿之,“本王看不到王爷的价值,这掉脑袋的事,没有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高睿之朗笑一声,楚云砚如此说,反倒让他放心了大半,前有粮草,后又虎符,如今仍有后手,不得不说,楚云砚这番谋划,总算打消了他最后一丝怀疑。
    他拍了拍他的肩头,得意道:“正好,本王还有一处暗桩,现在想来,与王爷很是相配。”
    楚云砚朝他侧目。
    淮安王道:“半年前,陆宵秋猎遇刺,本王听说,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还真是可惜……”
    迎着楚云砚沉沉的视线,他道:“出手的,是我的人。”
    “原来如此。”楚云砚眼睫轻颤了下,“本王调查了许久,也没有半分头绪。”
    “王爷手下果真卧虎藏龙。”
    他声音略微平缓,垂眸道:“不过,此时还不便如此。”
    “若皇帝身死,定然天下大乱,江山后继无人,到时岂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王爷既然有此等好棋,我便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扬唇道:“王爷有所不知……我正有两万亲信,囤兵京郊。”
    “本王与王爷,挟天子以令诸侯。”
    “哈、哈哈哈哈……”高睿之根本没想到,楚云砚竟然有如此胆量,敢于京郊囤兵,如此一看,就算没有他,这个摄政王爷也早有反心。
    “阿砚,你比你义父要聪明。”
    他夸奖道,他伸手去拿酒杯,为楚云砚满满斟了一杯酒。
    “来,为了你我的大业,干一杯!”
    楚云砚伸手接过,却并不喝,只道:“王爷,这杯酒……太早了,还是把它留在紫禁城中吧。”
    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冲高睿之问道:“西邙的人,是不是该到了。”
    高睿之道:“你想如何?”
    楚云砚道:“就告诉他们,时机成熟,让他们全力从长麓山脉进攻。”
    长麓山易守难攻,又有边云军驻守。
    高睿之了然地笑道:“阿砚,看来在你手里,西邙终究在劫难逃。”
    楚云砚道:“当然。”
    “江山秀丽,狼多肉少,不狠些,王爷难不成还想在南郡蛰伏十年、二十年吗?”
    “好!”
    高睿之朗笑道:“来人,去门外迎接贵客!”
    第90章 冕冠
    战事终究还是打响了。
    这个新年, 宫内一切从简,来自边关的刀剑之声代替了喧闹的爆竹,朝野上下无一不是一脸凝重之色。
    只不过, 他们有些人的脸色却不是因为担心战事, 而是担心, 那柄听命于帝王的利刃, 哪一天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或抄家罚没,或革职贬谪,距离帝王及冠两月之时,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不知不觉多了许多新鲜面孔。
    “陛下……虽然臣也很情愿,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让臣自己算自己家的账啊!”
    天光刚亮, 睡下不过三个时辰的谢千玄就又被召进了宫,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面前一人多高的账本。
    他困得眼皮直打架, 凄凄惨惨道:“多少钱,陛下你说!臣肯定给, 别折磨臣行不行?”
    “或者……”他眼珠一转,祸水东引道:“陛下, 臣得避嫌呐, 不如让林霜言来算!”
    陆宵头也没抬,冷漠拒绝道:“他很忙。”
    眼看谢千玄一脸苦相, 他掀了掀唇,好心安慰道:“爱卿,朕也是在帮你,一来你算算你欠朕多少钱;二来,如今你执掌明公侯府,若不清楚账目, 如何守得住你的家业?”
    那日谢千玄出宫之后,不过一天,便进宫请旨,说他父母年老重病,请求允他们回乡颐养天年,由他留京承袭侯位。
    陆宵都惊奇他的效率。
    他却道:“臣父是个商人,他懂得审时度势,谢家自臣祖辈便富甲一方,代代传承,家族延绵才是他的头等大事,要不然何必左右逢源,狡兔三窟?”
    “如今他意图败露,本就大势已去,臣只是告诉他陛下对臣说过的话而已。”
    “‘世子在,明公侯府在’。”
    “承蒙陛下偏爱,他们谢家的荣耀,如今只能身系于臣……这个他们曾经视若灾祸的孩子身上。”
    “陛下,你说可不可笑?”
    “臣此时才明白,臣这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仅是因为臣的罪孽,还因为……臣在他们眼中没有价值。”
    “如今,臣摇身一变,他便也能不顾母亲对臣的诅咒责骂,走过来对臣说,‘身为我谢家男儿,要好好为陛下尽忠’,臣立马从以往他漠视的灾厄,变成功臣了。”
    那时谢千玄的表情平静且淡漠,唯独那双眼睛浅浅蒙着层水雾,要哭不哭的。
    陆宵却没说什么,只是连夜从林霜言那里把明公侯府历年的账册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