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陆宵不在意地挥手,“只要不气朕就好。”
    林霜言一脸疑惑。
    陆宵可不想说的太明白,他还得想想该怎么处理谢千玄和卫褚的事,林霜言作为仅存的大好臣子,他生怕他想不开,对他分外看重。
    “没什么。”陆宵道,“你的官服和印信都放回了府邸。”
    他看着清澈单纯的林霜言,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感动道:“所以,保持现状。”
    林霜言不明所以,帝王刚刚沐浴,随着他的走动,不断滴水的发丝静静垂落,浴衣松垮,他只随意一拢衣襟,露出他颈间大片白皙的皮肤。
    陆宵看林霜言半天没有反应,冲他疑惑打量道:“爱卿?”
    “陛、陛下,谢陛下……”林霜言猛地被唤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便赶忙匆匆行礼。
    帝王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沐浴后的皂荚香气清新怡人,悄悄划过他的鼻尖。
    第78章 拒绝
    “沉香一两, 白檀、丁香各半两,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钱半,麝香二钱……”
    陆宵不知道楚云砚在忙些什么, 竟然两三天也不见人影, 正好卫褚进宫, 向他提起调香之事, 他恰好无聊,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如今他一边低头念着香方,一边分神关注着卫褚的操作, 看他半天一动不动,更是疑惑,出声督促道:“愣着干什么, 动呀!”
    “哦、哦……”卫褚被迫拿起香匙,对着满桌器具, 苦大仇深、一筹莫展。
    当日他兴致勃勃地要学调香,一来为了拉近与陛下的距离, 投其所好;二来也是觉得调香之事简单,不过是将香材研磨成粉, 或混合取用, 或加入蜂蜜搓丸,可谓是容易至极。
    如此简单之事, 还能以此为借口与陛下独处,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算盘打得利落,可真上手才发现不易,他的身前放着好几个青瓷盏碗,研磨好的香料依次盛放,他听着陛下的香方, 小心翼翼地捏着香匙,香匙细脆,他根本不敢用力,生怕把这雕莲的长柄弄出一丝弯折。
    “沉香一两……”
    他轻轻嘀咕着,在颜色、香味不一的粉末中艰难选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香匙落下去,挖了半勺。
    “啧。”陆宵余光看见他的动作,伸手打了他手背一下,教训他道,“这是丁香!”
    他点了点装着沉香的青盏,“说了多少次了,都不长记性!”
    卫褚:……
    他认命道:“陛下教训的是。”
    他的动作更加小心,每做一步,都要瞥一眼陆宵的神色。
    他不由满头大汗,心力交瘁,陆宵却好像第一次有这种新奇的体验,乐此不疲地看着自己的笨蛋学生,越发像一位严厉的老师,试图对手中的朽木力挽狂澜。
    卫褚被他盯得紧张,没控制住一抖,落于戥子上的沉香便多了半钱。
    陆宵立马严厉道:“重来。”
    卫褚真是恨不得把当时要学调香的自己脑袋敲开来看看,调香本就是细致活,向来讲究平静宁和、专心致志,可他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本就是想来看看陛下的,哪能把心思全心全意地放在调香上?
    眼见陛下已经沉浸在这种教学的氛围里,丝毫没发现他的怨念,反而乐在其中,他的心中便更是发苦,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陛下。”他赶忙按住陆宵继续翻看着香方的手,讨好道:“臣回府会勤加练习的。”
    “毕竟陛下在臣身边,臣静不下心啊……”
    他们两人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他终于按耐不住,图穷匕见道:“臣能坐到陛下旁边吗?”
    陆宵这才缓缓从整理成册的香方中抬起了头,一涉及调香,他便太过沉浸投入,差点忘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等待自己雕琢的璞玉,而是对他心心念念的饿狼!
    他眼底泛着陆宵熟悉的神色,明明亮亮,满含着春日的温情,像是湖面上波动的碎光。
    这种眼神,陆宵在楚云砚眼里看到过,在谢千玄眼里亦看到过。
    他被卫褚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从小到大,他读过太多感人又美好的爱情故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杜娘;甘心遁入空门的陈生;在奈何桥边徘徊几世的赵姑……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也默默接受了那存在于故事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和誓言。
    他不只一次想过,他身为帝王,也许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可是每当他怀疑的时候,他又觉得,如果他真有两情相悦之人,对方全心全意的属于他,而他却要分成许多份,面对着不同的人,也许他们之间都不会有感情,只会是场交易、妥协……
    他想想都痛苦不已。
    所以他一直压着那些让他广开选秀的折子,哪个不长眼的臣子要是在朝会上说起,他就把他派去天都营督军,吃吃大风和沙子,如此一拖再拖,才算是勉强打消了他们的那番劲头。
    如今,他与楚云砚互通了心意,可他又明知道谢千玄和卫褚的心思,这么一拖再拖,和话本里只会嘴上甜言蜜语的负心郎有什么区别?
    一旦产生这个认知,他脑海里便自动冒出那个画面。
    楚云砚委屈地质问他,什么时候和外面的莺莺燕燕断干净。
    他则一副指天发誓的虚假模样,说,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那些人缠着朕,朕也万分苦恼!
    转头,他又对谢千玄和卫褚不接受不拒绝,只为难道:“朕当然欣赏爱卿……只是你们知道的,朕也有难处……”
    这两幅场景一出,他顿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些疯狂的场面晃出他的大脑。
    太可怕了!他捂着胸口……光想想,他的良心就搅得发疼。
    可现在,迎着卫褚灼灼的视线,拒绝的话,也被这赤诚的目光牢牢锁在嘴边。
    他的心性就是有这点不好,伤害他的人他不会手软,可面对对他好的人,他连拒绝都不忍心说出口……
    他也没有心情调香了,转头看向卫褚,卫褚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甚至面对他的打量时,也一躲不躲,反而冲他扬了下唇。
    他本就生的英俊,这番模样,再配上几分笑意,若放到宫外,不知要迷掉多少闺阁姑娘。
    陆宵却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更不自在,微微低头道:“为什么一直看朕。”
    卫褚的视线一动不动,脱口而出道:“因为陛下好看。”
    “好看?”
    这个回答似曾相识,但陆宵却没了那时的心境,他缓缓道:“天下好看的人有许多。”
    卫褚果然笑容微滞,却继续面不改色道:“可陛下却是臣见过最好看的。”
    陆宵默默给自己打气,闷头一鼓作气道:“也许爱卿以后……还会遇到比朕更好看的人。”
    卫褚终于沉默了,看着并不打算再说其他话的帝王,他的好心情也忽然一点一点消失。
    他从帝王的回答中,捕获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的爱意与心思从不掩藏,就那么赤.裸裸的呈现在帝王的面前,所以陛下知道他的心思,他并不意外,可没想到,拒绝来得如此之快。
    陆宵说得委婉,可在场的两个人却都心知肚明。
    卫褚有些不甘心,追问道:“为什么……”
    “臣是哪里惹陛下不开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收到如此一个惊天霹雳,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是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没有……”
    陆宵摇了摇头,快刀斩乱麻道:“因为朕已经有了决定。”
    卫褚几乎下意识追问:“谁?!”
    而后他却突然反应了过来,止住陆宵的话头,打断道:“不、不重要。”
    他静静坐在桌案前,再抬头时,好像重新下定决心,“无所谓是谁……”
    他状若轻松,后槽牙却咬得死紧,“反正臣也不会承认。”
    陆宵心力交瘁的劝慰,“不是你承不承认的问题,是事实上,朕和他……”
    “报——”
    他的话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和长喝声打断。
    “北固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士随声撞入殿中,半跪行礼,手中托着密封的蜡丸。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陆宵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猛地站起。
    他原本还平静的神色倏然冷凝,两步跨过去,圆润的蜡丸被他接过,瞬间捏裂。
    “北戎集结三十万大军,兵临北固城下,李崇安将军遇刺重伤。”
    蠢蠢欲动的北戎终于不甘心小打小闹的劫掠,沉寂了五年之后,又卷土重来。
    陆宵冷冷笑了一声,当年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外有北戎和西邙联手起兵,内有中书令弄权专政,那时他与他们勉强打了个平手,如今五年过去,大盛日益强盛,他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自己便先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