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陆宵皱了下眉,不悦地瞅了他一眼,他大步跨回桌案上,下一秒,一根一模一样的御笔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叼好。”他威胁道:“再敢弄掉,朕就先断了你的手,再把你吊在外面的御道上,让别人好好看看,曾经鲜衣怒马、骗得满宫宫娥脸红的明公侯世子,却原来是这么一个狼狈不堪、大逆不道的丧家之犬。”
    他微微凑近,冷道:“这些年在京中的,是你吧……”
    谢千玄一怔,猛地抬头。
    陆宵用指腹轻轻叩了叩他叼在唇齿间的御笔,冲他微微笑道:“想好了再说话。”
    嘴中冰冷的玉杆渐渐被他的体温同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膝盖疼,身上的伤口疼,连唇齿间,也因为这跟御笔,止不住地酸痛。
    想好了再说?
    陛下想让他说什么?他刚刚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你吧……”
    突然间,他不可控地想到了一个真相,难不成……陛下他……知道了?
    他惊愕地动了下唇,御笔也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滚落在地,啪嗒声响,忙于政务的陆宵终于抬起了头。
    “想好了?”
    他神情依旧淡漠,谢千玄看在眼里,却并不担心,只是打量他的目光中,三分错愕,七分犹疑。
    “陛下……”他颓然地塌下脊背,“你都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跳进帝王早就准备好的牢笼,如他心意道:“那个人,是我的……兄长。”
    陆宵终于停下了朱批,微扬了下眉。
    他看着谢千玄这张脸,也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息了声。
    谁能想到,当年明公侯夫人所生的并非独子,而是一对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呢?
    第68章 相似
    “其实我不该叫他兄长。”
    谢千玄自嘲地笑了声。
    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旦破开缺口, 剩下的便不再艰难滞涩,可以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他是清欢楼的主人。”
    “而我……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相似的身形和嗓音,还有, 一模一样的父母……”
    “可是我……”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手指空茫地摸索, 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空无一物的身前,只剩那只坠地的御笔。
    他下意识捡了起来,就像抓到一颗救命稻草, 让他的愤懑与不解终于有了承载之地。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把笔杆折断,沁冷的玉身沾染上他的温度, 以及他淋漓的鲜血。
    他抬头,看向那坐于高台的身影, 却突然颓然地失了力气,手掌从半空砸落, 指骨重重地撞在冷硬的砖石上,那只御笔也从他的手间再次滚落。
    “可是我与他不一样。”
    “他是父母的孩子, 承载着他们的爱意与期盼。”
    “我……”他摸了把眼, 静静注视着陆宵,“我只是一个怪物, 是他们的折磨。”
    清晨的光线斜斜透过窗棂,他鸦羽似的睫毛轻颤,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在掠过的微光中,忽然绽放出不一样的色彩,像是流动的翡翠。
    陆宵一惊, 定定地盯着他,谢千玄也任由他打量,那抹颜色并不是他眼花,他清楚地看见,谢千玄侧脸转向阳光时,右眼闪动的细碎异色。
    “你的眼睛……”一黑一碧的瞳孔静静地闪烁着,陆宵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秘密,藏在谢千玄那双漂亮的眼睛之下。
    “因为这个?”他面露疑惑,自从猜到谢千玄的身份之后,之前的种种怪异便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年明公侯来求取世子之位时,那番拳拳爱子之心不似作伪,却偏偏被他撞见的那几次,又突然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一人受尽父母宠爱,被当作掌上明珠,一人却被父母厌弃,被当成一个消耗品、一个从属,一个附庸!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有着迥然不同的命运。
    陆宵盯着那只碧色眼睛,天生异瞳之人确实极少,在一些闭塞山村,也有被当作妖孽的事例,可明公侯多年从商,走南闯北,见识也不至于如此短浅。
    果然,谢千玄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们出生时,父母并不知道怀的是双子,他们夫妻恩爱,都很期盼这个孩子。”
    “出生那日,一切都很顺利,产婆很快抱出了一个小孩,他长得玉雪可爱,却先天不足,瘦瘦小小的……连哭声都细如猫吟……”
    “他们担心不已,小心地放进襁褓之中,父亲怀抱着他,陪在母亲身边,商量着孩子的名字……”
    “可母亲的肚子却忽然又疼了起来,产婆说,肚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出来。”
    “这一疼,就是一天一夜,迎接新生儿的喜悦被这场折磨彻底终止,孩子胎位不正,他的母亲久经辛苦才生了下来,他身体健壮,哭得极其用力,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露出一双异瞳。”
    “可他的母亲,却因为这场难产彻底伤了身体,从此落下残疾,再不能走路。”
    “一个天生异瞳,于胎中抢占同胞兄弟的养分,出生就给自己母亲带来灾祸的孩子,又如何不惹人厌弃呢?”
    “陛下,你说……”谢千玄看着陆宵,自嘲道:“我是不是活该如此?”
    陆宵听着令人讶异的真相,突然说不出一个字,久久地沉默了。
    谢千玄并不是父母期望的孩子,一切虽并非他本意,但却真切地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无尽痛苦。
    如果没有他,先出生的孩子不会因为先天不足而虚弱,他的母亲也不会落得终身的病痛,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因为妻子的痛苦日日痛心,他们一家三口,将会无比幸福美满。
    这是一场死局,错不在谢千玄,可却又只能由他,来承担他们的怒火与恨意。
    “他们说过。”谢千玄认命道:“他们只有一个孩子,而我,是妖孽,是毁掉他们的恶鬼。”
    【谢千玄忠诚度-3。】
    【谢千玄忠诚度-2。】
    【谢千玄忠诚度-3。】
    ……
    接连不断的系统音不住地响起,谢千玄笑道:“陛下,这个故事,你满意吗?”
    “我其实是一个卑劣、肮脏的小偷——”
    “一个不被承认的祸害!”
    他似哭似笑,露出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疯狂表情,他赤红着眼,连那只潋滟的翠色眼睛都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喃喃道:“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该怎么办?!”
    “我想弥补,想道歉,想报答!我顺从、听话,可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有恨……!厌恶……!”
    “我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一句夸奖,一个抚摸……”
    他哽咽道:“我欠的……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
    陆宵看着他近乎死寂的表情,沉默地走下高台,他太过痛苦,连他站在他的面前都没有发现。
    他知道,从小到大,谢千玄就以他兄长的身份生活着,他隐藏在这个名字之下,他可以是一把刀、一个盾,一个可以肆意惩戒的死物。
    可真到关键之时——
    比如现在,他就是一个好用、廉价、听话的替死鬼。
    曾经,一母同胞所带来的、一模一样的面容是明公侯府的憎恶,而此时,却又成了天赐的瑰宝。
    用一个被舍弃之人去换取他们珍爱儿子的性命,这是多么合适、划算的买卖!并且,不会有任何人知情,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面孔,有一模一样的两张!
    一时间,陆宵心中的怒火不知在为谁燃烧,他看着跪在地上,默默垂泪的替死鬼,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来。
    “好。”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道:“你现在可以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千玄猛地抬头,他突然伸手,紧紧地攥住陆宵垂下的衣袖,他的血污沾了上去,他的手在颤抖,指尖在用力。
    他似乎想极力证明什么,急切道:“我的名字……谢千玄,本来是我的名字……”
    “明明只有名字属于我,可他说他喜欢……后来,它也不属于我了——”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抬头看着帝王,像一只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小狗,“我什么都没有了……”
    “好,谢千玄。”陆宵蹲下,帮他擦了擦眼底的泪,“你的名字朕记住了。”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摸了摸腰侧,那个位置,斜插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问:“还记得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