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霜言听此才释然一笑,“那就好。”
    两人匆匆吃过熬好的米粥,踩灭火堆,便出了门。
    前后不过半刻钟,山间的风声便更为凛冽,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林霜言的脸色也在这寒风中越来越白,甚至连唇色都看不出了。
    陆宵原本牵着林霜言一起走,可渐渐的,他手中的阻力越来越大,几乎要把胳膊伸直。
    “爱卿?”他疑惑转头。
    “陛下。”林霜言张了张唇,眉眼微弯,故作轻松道:“陛下,你先走吧,臣缓一缓。”
    陆宵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得心惊,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林霜言虽然勉强站着,可鲜红的颜色却从他小腿的布料处透出……
    ——鲜血,几乎洇湿了半条裳裤。
    第61章 重逢
    “怎么回事?”陆宵面色一变, 匆忙去看林霜言的腿。
    林霜言却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洇出裤腿的血迹又隐隐有了扩大的趋势。
    “陛下, 臣并无大碍。”他解释道, “昨日被枯枝划伤了腿, 只是伤口略长, 看起来可怖罢了,并不影响行走。”
    “陛下无需担心,臣只缓和半刻钟, 陛下先行,臣定然能与陛下汇合。”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睫一下一下眨动地飞快, 似乎生怕陆宵不相信似的,话音刚落, 便一脸镇定地抬起了头,搭配上他一贯的清冷表情, 还真有几分让人信服的味道。
    陆宵却未动,他看着林霜言飘忽的视线, 也没说行或不行, 只是目光从他裤腿的血迹上移,落到了他此时微红的脸上。
    他大抵不怎么说谎, 一个简简单单的借口,也能神态慌乱,姿容尴尬,让陆宵想信都难。
    “半刻钟是吗?”他暂时没揭穿他的谎言,只把他扶到路边的石头上,点头道:“朕可以等。”
    寒风凛冽, 吹得他们皮肤刺痛,出来久了,连肢体都不如往常灵活。
    林霜言这话显然不是为了让陆宵等待,他看了眼天色,焦急催促道:“陛下,要下雪了!”
    陆宵不为所动,也倚靠在石头旁,圆圆的眼睛无辜明亮,油盐不进道:“半刻钟而已。”
    “陛下!”林霜言更加急宴山亭切。
    天黑之前,他们若不能找到落脚之处,不说有没有山林野兽,光是寒冷,都能夺走他们半条命。
    可依他现在的状况,能够走到这里已是极限,他若再牵连陆宵,两人说不定都会葬身风雪。
    他最后尝试了一次,放缓声音道:“陛下,臣真无事,你先走吧。”
    他不明白陆宵在执拗什么,如今性命之忧当前,陛下不护好自己,何必反过来管他的死活?说到底,他不过一个臣子而已,是陛下的手中棋,身前盾,一个有价值的物品。
    而现在,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借口,帝王完全可以不用怀疑,只需点点头,笑道:“好,爱卿早点跟上。”,便能消除一个沉重而无用的拖累。
    林霜言显然理解不了陆宵的倔强,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吧,陛下。”
    陆宵感受着来自身后的力量,不得不从倚靠的石头上起身,他向前两步,站在林霜言的对面,皱眉看着他。
    他终于发现,从坠崖之后,林霜言就奇怪极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人,他对他的状元郎确实知之甚少。
    起初,是因为林霜言的忠诚度奇低,他们仿佛天生的仇敌,几乎一见面,他的忠诚度都会掉上几点。
    后来则是因为他的忠诚度暴涨,他反而成了四人中最让他省心的存在,他自然也没有把过多的精力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成了他最不了解的人。
    崖底这几天,林霜言对他处处照顾,为他解决困境,更别说现在,为了不拖累自己,主动放弃求生……
    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是自己的臣子?
    可生死面前,光靠忠诚就能让他人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冒险、付出、甚至放弃生命?
    陆宵自问自己没那么大的魅力。
    他耐心道:“你受伤了,朕可以扶你、背你,不必觉得是什么无解之事。”
    林霜言重重地摇了摇头,陆宵不知道他的伤势,他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可若说背,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别说天黑之前,恐怕就是两天也走不出这三十里。
    到时候大雪封山,更是九死一生。
    他看着陆宵的神情,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淹没,更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陆宵的性命。
    遭遇刺杀也好,错信谢千玄也罢,说到底,不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今日这番境遇,不过是他自食恶果罢了。
    可看陆宵的神色,却是绝不会放任他独自在此……他闭了闭眼,想起得知单子重启之时,他去到的那个宅院。
    他的质问还未出口,那几个苍老的声音却已经道:“主子当真是亲疏不分!是非不明!让众人寒心呐!”
    他们神色鄙夷,“莫非穿上那一层狗皮膏药,便忘了自己的来处?”
    “主子莫要辜负大人的谆谆教诲!”
    最后则意味深长道:“主子,这个世道,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活着……这是大人的意思,名号之下,不是非主子不可。”
    可他的价值,从坠崖之时便已经消失殆尽,谢千玄回去,定然会讲明那时的原委,他终将会变成一颗弃子。
    他既辜负了自己的母亲,又背叛了自己的君主,种种所作所为,更枉读圣贤之书,有负青云之志……此时此刻,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前几天有陆宵生病这件事吊着他的神经,他尚无心想这些。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突然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爷为他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陛下。”他虚弱地笑了笑,在凌乱的草地上一阵摸索,抓到了一块角棱凌厉的岩石。
    在陆宵的视线里,他缓缓将它举到颈侧,下定决心道:“还请走吧。”
    他声音轻柔,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宵一怔,显然对眼前急转直下的发展有片刻迷茫,他眨了眨眼,试图理解这番场景……
    为了让他走,谢千玄扯慌还不够……这是干什么?以性命相逼?
    莫非死谏……是文人无时无刻都能发动的固定行为?
    他定定看着林霜言不容商议的脸,很快,眸间的疑惑退下,外露的神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似笑非笑道:“爱卿,脾气不小啊。”
    林霜言不安地垂下了头。
    “但可惜……”陆宵只吐出三个字,下一秒,握于手中的石子就迅疾飞出,长年的骑射让他在这么短的距离里例无虚发,只听破空声响,石子便重重地击在林霜言的腕间。
    奇怪的酥麻感瞬间遍布他的手掌,林霜言霎时脱力,石头跌落地面。
    陆宵大步跨来,往日温柔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语调缓缓道:“可惜朕最讨厌受人威胁。”
    他不欲听林霜言辩解,扯下他腰间垂落的荷包,趁他手腕发麻没有力气,直接给他紧扣,绑了个死结。
    而后,他才终于能安心地蹲下身,撩起林霜言的裤腿。
    伤口被草草地包扎了两圈,看那洇出的血迹,绝不是枯枝划伤了那么简单。
    陆宵看了看也无从下手,抬头冷声问:“什么东西弄的?”
    林霜言似乎还没从眼前骤变的场景中回神,他感受到陆宵的不悦,磕巴道:“捕、捕兽夹。”
    他难免有丝不安,在他的记忆里,陆宵的脾气一贯很好,不论是朝堂中、还是传闻里,几乎很少听见他怒斥哪位臣子的消息,可此时,看着那双睨着他的眼睛,他却不得不被他突然冷漠的样子唬住。
    他试图解释道:“臣、臣……”
    陆宵却没耐心听,只冲他微微点头,笑道:“……爱卿,好样的。”
    他径直转身,也没再与他多说什么,意思很明确的蹲在了林霜言的身前。
    他侧头,扬了扬下巴。
    林霜言看着身前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绑了两圈的手腕,脸上的红也不知道是羞窘还是气愤,只低低道:“陛下……能不能松开,如果被别人看见……”
    陆宵不为所动,“这荒郊野岭的谁能看见?”
    林霜言却磨磨蹭蹭,他打量着四周,就算知道周围多半不会有人,但这般惩戒之举,还是让他有种怕被别人撞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