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还有那个蠢蛋!谢千玄……他暗暗磨牙,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你等着……等朕出去!这事没完!
    陆宵胡思乱想一气,一会笑意浅淡,一会又眉头紧蹙,火光温暖,他渐渐泛起困来。
    他揉了揉眼,转头去看小屋里仅有的一张木床,光秃秃的床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冷硬的床板,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氅,发现几乎干爽,便把它取了下来,起身铺到了木板床上。
    他叫了声林霜言,困顿道:“今日太累了,还是先休息吧。”
    林霜言的目光落到那张一米多宽的床上,他们两人都身量修长,若一起上去,难免拥挤。
    他摇摇头道:“陛下休息便好,臣为陛下守夜。”
    陆宵晕乎乎的,他知道林霜言的洁癖,也知道他不喜他人近身,只是如今荒山野岭,情况不明,还不知明日是什么境况,不好好休息定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冲床上扬头道:“那咱们轮流守夜,你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朕叫你。”
    “不用陛下,臣来就好……”林霜言躲闪不及,被陆宵一把抓住,推到了床上。
    他挣扎起身,抵着身后柔软的大氅,眼看着陆宵搓了搓脸,努力睁大眼睛,又坐回了火堆旁。
    他突然不自在起来。
    今日本就是他误解人在先,又欺瞒人在后,这般糟糕行径,和他一直秉持的道德与修养背道而驰,更别说陆宵一贯以真心待他,如此一对比,更使得他又心虚又歉疚。
    他明明知道他是一个好帝王,可偏偏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于险境,如今两人都疲惫交加,他怎么可能让陆宵守夜,自己去心安理得的休息?
    只是看陆宵不为所动,他终是妥协道:“陛下,此时深更半夜,不见人迹,刚刚一路过来又不曾听见兽吼,此处应当没什么危险。”
    “陛下若不嫌弃,今日就委屈陛下。”
    他也不提守夜的事情了。
    陆宵看出林霜言的动摇,也没再推脱,便先爬上木床,努力贴着墙边,为他留出好大一块空地。
    他点了点床板道:“上来吧。”
    林霜言的披风也已经干爽,展开则更是宽大,两人都累狠了,给火堆添足了木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宵能感受到上下两件衣服被火堆炙烤过的温暖温度,可他多半被河水冻透了骨头,竟然也暖和不起来,翻来覆去许久,才终于在半梦半醒间,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温暖源头。
    林霜言侧躺在木床上,听得离他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原本并不困,可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规律的响声中生出点朦胧的睡意来。
    他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月上中天,冷不丁的,他的后背突然贴上一抹灼热体温,肌肤相触的感觉快速而清晰,他本就觉浅,此时更是霎时清醒,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喜人碰触,这个从小保持的习惯已经刻进了灵魂。
    他尽量平缓着自己快速的心跳。
    他知道陆宵的无意,自己缓和了一会,才僵硬转身,试图把贴近他的人放回原来的位置,可哪知他刚刚伸开手,熟睡的帝王似乎就发现了更好的去处,直接脑袋一顶,团进他的怀中。
    林霜言彻底僵硬了。
    偏偏闯入者还不知足,一边轻喃了几声“冷”,一边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顶出个舒服的位置。
    他空悬的手掌沉重地落到帝王的肩头,只是推拒的力气还没发出,就感觉到席卷在掌心中的灼热温度。
    可沉睡的人却根本不觉得他已经足够热了,还一味地朝他怀里拱,嘟嘟囔囔着“冷”。
    听着这简短的一个字,林霜言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最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他还觉得他们两人尚算幸运,沦落险境,但好歹身体并无受伤,否则这荒郊野外,又该如何处理?
    可是现在……他借着跳跃燃烧的火光,看见陆宵那张红扑扑的脸。
    发烧了……多半是泡了河水,又吹了冷风,而且他前几日风寒刚好,如此一折腾,不病都难!
    他脸色变了几变,推拒的力气终于收敛,咬了咬牙,把人搂进了怀中。
    胃里生理性的泛上了一阵干呕,他不得不把头也轻轻靠近陆宵,试图用他身上清新的香薰,冲淡他记忆里铺天盖地的黏腻味道。
    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懊悔又上升了一个新的台阶。
    跳跃的火光中,两人温度交叠,林霜言生出一层薄汗,却根本不敢松手,只能又搂紧胳膊,一声又一声的祈祷。
    *
    楚云砚出了南郡,一路疾行,不过半日,就看见了边云的地界。
    他许久没回故土,只是此时却也无心流连,径直驱马去了囤兵郊外的边云军营。
    他的突然到来如同水入油锅,激起一阵沸腾,顶着众人的热情,他匆匆打过招呼,便拉起程俊,进了主帅军帐。
    如今他入京摄政,边云军则由程俊暂领,多年不见,程俊变黑变壮了不少,拍着他的肩欣喜道:“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不见,来,咱们先喝一碗!”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坛。
    楚云砚却止住他,递给他一份卷起的绢纸,简短道:“军令。”
    程俊一愣,赶忙跪下接过。
    他小心地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道:令边云主帅领兵两万,扎营至京城郊外五十里,行军之时昼伏夜出,踪迹不得为外人知。
    令旨的最后,盖着调兵的军印。
    手续并无问题,可程俊看着这短短的两句话,不由发问:“这是陛下的意思?”
    楚云砚淡然道:“这是我的意思。”
    “你!”程俊几乎要炸了,遥想五年前,那时楚云砚刚刚摄政,不过两个月,就把当朝陛下折腾的大病一场,如今这些年过去,他还以为他已经改邪归正,却不想更得寸进尺!
    屯兵京郊,自古哪个武将使出这一招都是意图逼迫皇权,他们在边云就已经够招人惦记了,还敢去京城?
    “楚云砚!”程俊那张吊儿郎当的脸都被逼出几分正色。
    他指着楚云砚大骂:“王八蛋!我看你是活够!你疯了不成?!你没有九族,老子还有呢!”
    楚云砚却对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视而不见,问他,“军印是假的?”
    程俊瞅了一眼,恶狠狠道:“不是!”
    楚云砚又道:“军令意思不明?”
    程俊也只能回,“不是!”
    楚云砚冷声道:“既然军令明确,军印真实,身为将领,便依令行事。”
    楚云砚声音淡漠,程俊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咬牙道:“你为什么……”
    可扫过楚云砚身上那身绣金的亲王服,他千言万语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无论楚云砚为何,只要军令为真,身为将领,违背军令则视同谋反!
    他无言地点点头,这么些年,他好好的在边云安分守己,谁知道他的老朋友一来,竟然逼得他在早死还是晚死里面选一个了!
    “遵令。”
    他出去调兵。
    楚云砚则坐在军帐中,他的耳边,淮安王的话音还在回荡。
    “阿砚,你不要辜负你的义父。”
    “他死得那么寒心,你就不想为他报仇?!”
    “那年我在沧澜山交给你的信,你不会忘了吧。”
    “他身上的伤口……”
    “他们陆家,对不起你们呐。”
    他思绪渐浓,军帐之外,却有匆忙的脚步声冲他而来。
    “王爷!”一人撩开帐帘,跨步而过,手里捧着一个安静的活物。
    “府中来信了!”
    来人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纸条,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心中正烦闷,拧眉展开轻薄的纸张,只见上面写着短短的两行字:陛下于腊月十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他“蹭”得站了起来,几乎瞬间就把纸条团进掌心。
    腊月十六。
    ……已经过了两天了。
    第60章 归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霜言把烧得昏沉的陆宵留在木屋中,他推门而出,借着天光, 第一次好好观察他们现今的处境。
    周围群山峻岭, 荒无人烟, 一眼望去, 视线之内全是延绵的山路,连炊烟都看不到。
    他心中一紧,颇感棘手, 但眼下还是陆宵的身体重要,他便也没去远处探路,只是抱着瓦罐, 沿着他们昨日的来途去河边取水。
    陆宵的高热还没有消退,如今看来, 光给他保暖出汗是不行的,只是这四周荒凉又了无人迹, 唯一的办法,只能依靠眼前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