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听了谢千玄的暗示之后,林霜言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是一个文人,自然听不见隐在宫墙上的呼吸。
    谢千玄却不同,他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块看似平常的琉璃瓦顶,眉眼微挑,知道后面一定藏了一个影卫。
    越接近宫门,他的感知越明显,守军、弓手、暗卫……这还是那日他借着陆宵深夜回宫,试探出来的皇城布防。
    没想到没用在逃命上,却先用来躲避监视了。
    这几日他知道,只要他一出宫,便会有暗卫跟上,他厌恶极了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只能日日以清欢楼为幌子,勉强得到几分自由。
    他找到一处避风死角,站好,等着林霜言跟上来,“林大人想说什么,不妨明示。”
    林霜言开门见山,“你是来完成委托的?”
    谢千玄惊讶,他环臂靠在宫墙之上,扬了扬绛红的袖摆,无辜轻笑道:“林大人此话奇怪,看不出来吗?我与林大人一样,是来走马上任的。”
    林霜言也没戳破他拙劣的谎言,他瞳色极淡,看什么都分辨不出感情,“我少时习音律,对人声辨认极清,那日谢大人纵然伪装,如今听起来,却难掩几分相似。”
    他被谢千玄一长串的解释激出几分不耐,又重新问道,“谢大人不妨直说,你是栖风楼的主人?”
    栖风楼三个字一出来,谢千玄面色稍凝,却也没有承认,只是勾了勾唇角,靠在朱红的墙面上,回道:“不是。”
    “不是?”林霜言的视线落在谢千玄的脸上,今日他虽未带银面,但那双眼睛,除了少了几分薄情外,与那日并无不同。
    更何况身姿举止,嗓音容貌,这世上哪有如此相近之人呢?
    林霜言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他极度讨厌虚与委蛇,见状,也不欲过多纠结,干脆直击正题道:“这笔单子,我要延期一个月。”
    风声划过宫廊,他们在此地太久,已经有影卫悄悄地摸了过来。
    谢千玄眸色潋滟,回了句,“知道了。”
    “只是林大人,此事你能做得了主吗?”
    “我若做不了主,那日你又何必执意见我。”
    林霜言冷言冷语,像是自嘲,脸上却无什么波动,只是视线淡淡讥讽,“我只是目的如此,至于中间如何说如何做,还不是谢大人决定的?”
    “这却是要让我为难了。”谢千玄眉眼弯弯,叹息一声道:“我会转达。”
    看谢千玄还一副狡辩的模样,林霜言也没有什么波动,微垂的眸子疏离淡漠,看了他一眼道:“虚伪。”
    “怎么会?”谢千玄眉梢轻轻一扬,不甚在意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可是实诚人。”
    林霜言不为所动,整了整衣袍,转身走了。
    站在原地的谢千玄目送着林霜言的背影,他手落在腰侧,摸了摸被串起的白玉葫芦。
    他朝重叠的宫墙内看了一眼,轻轻哼道:“……命还挺好。”
    第20章 相争
    “将军……将军……”
    小童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瞅,早过了午膳时间,他家将军还是昏昏未醒,他拿不定主意,决定大着胆子过来看一眼。
    “将军,您醒了吗?”
    “别吵。”
    卫褚其实已经清醒了,但还是不想动弹,宿醉的恶心感一层一层泛了上来,他头昏脑胀,没什么精神,冷冷地止住了小童的呼喊。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
    昨夜他无处可去,只能去陛下陵寝前呆了半宿,酒水成了他逃避现实的良药,不仅能浇愁,还能让他在梦里看见陛下……
    真是个美梦啊,他想。
    他强迫自己又闭上了眼……连指尖的触感都真实到让人敬畏,他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想要抓住什么。
    ——却突然感受到一抹不属于他的衣服质感。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辨梦境与现实。
    指尖上的感觉清晰到可怕,他倏然清醒,猛地睁开眼。
    躺在掌心的袖摆轻柔舒适,卷云暗纹绣在领间袖口,明黄的颜色刺目,昭示着它的主人至高无上的尊贵。
    卫褚心凛,神情瞬间阴沉,他叫进小童,问:“谁进来过?”
    小童看着他的脸色,不免战兢,低头道:“将军醉了,恰逢陛下来看望将军,为将军处理了伤口。”
    卫褚气急,“我不是说过,我不喜别人近身。”
    小童赶忙摇头,摆手解释道:“是、是将军自己扯着陛下,还要听陛下的话,我可没进来!”
    卫褚眉头猛地蹙紧,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可又发不出来。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成现实,还是在那个弱小的皇帝面前,他狠狠握拳,先是不甘自己的失误,后又忍不住迁怒到陆宵身上。
    那、张、脸。
    他挥了挥手,让小童下去。
    手里的明黄云锦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他盯着,许久,才似无力般任它跌到榻上。
    没见过陛下穿上那件衮冕,是他的遗憾。
    他不由想起初遇陛下的那日。
    他因为挨了义父的责骂躲在树林里哭,所有人都在营中操练,号子声穿透林间,振飞了满林鸟雀,使得林间更加安静空寂,衬得他更像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头上也许是棵果树,他蹲在树下,有一个果子骨碌碌地滚到他的脚边,他没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总算被这棵欺负人的果树激起几分脾气来,怒气冲冲地抬头,却见那长长的枝干上,坐了一个人。
    灰黑的衣服干净整洁,明明是粗布的料子,穿在他的身上却像一件华袍,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果子,正打算朝他扔第四颗。
    对上他的视线,那人也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反而眉眼一挑,歪头笑道,“别哭了,都把我吵醒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果子,“接住。”
    拳头大的青果砸进他的怀间,那人也从树上跳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他,“见你许多次了,你是楚玉的义子?为什么躲起来哭?”
    阳光穿过枝桠,照在他的背上,周边融融有金光。
    卫褚以仰视的姿态看他,似乎呆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幅灰头土脸的样子有点丢人,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站起来,低头无措。
    “脸都花了。”那人看着他笑,掌心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他的面前,沁香随之传来,他看见洁白的帕面上,小小的绣了一个启字。
    陆启。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们的领袖,起义军的首领。
    那天之后,他几乎是迫切的注意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笑声、说话声,他开始影响他孤苦无依的命运,他像一束光,普照众生,也驱散了他的黑暗。
    他将他奉若神明。
    尊他、敬他。
    卫褚的目光重新落回榻间的长袍之上,这件衣服来自于天下如今的主人,陛下的亲子。
    他们之间有着极其相似的脸,可一人却那么尊贵强大,让他甘心臣服,另一个人……却柔弱得像一株菟丝花,会用那双澄净的眼,对着他说,“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这句话是对他的嘉奖,却也是小皇帝的示弱。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所设想的那般,他太过弱小、无力,仿佛经受不了一点风雨,他甚至开始失望、气愤……
    可当他意识到他如此被需要时,却也不可控地诞生了另一种荒谬的想法。
    “王爷,我家将军身体不适,您且等一等,先容我进去禀报。”
    小童略微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匆匆脚步透窗而来,卫褚一惊,被拽回思绪。
    小童张开胳膊努力拦着楚云砚,他从卧房里出去,正好看见楚云砚停在房间之外,视线绕过小童,与他猝然相接。
    “无事,梓童,请王爷进来。”
    他轻轻咳嗽两声,震得伤口疼,手掌不自觉地摸上肩膀,触到那蹩脚的布结时,却似又想起什么,倏然收手。
    他昨晚荒唐一夜,也不怪今天受罪。
    他转身走进暖烘烘的卧房,余光看见楚云砚也跟了上来。
    他们俩昨日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他要保大盛江山繁荣,楚云砚要小皇帝皇位稳固。
    大抵有些殊途同归。
    “王爷来找我是有何事?”他倒了杯茶润喉,感觉鼻咽闷闷得塞。
    楚云砚却不说话,视线打量着他,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忽然扣在桌上,朝他缓缓推过来。
    “这块玉佩是我从一个将士身上找到的,他穿着与我一样的行军服,在尸横遍野的长岚谷,焦火把他烧得面目全非。”
    他手掌缓慢地移开,莹白的圆玉露出裂痕累累的一角,他控制着手指的颤抖,轻轻摩擦了下。
    “如今,我物归原主。”
    卫褚视线落在玉佩之上,这块玉显然被人悉心珍藏,除了烈火之下烧出的裂痕,玉面光洁如旧,连系着它的玉结也与之前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