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许祈安微微一笑,只道:“坐。”
    陈昭眉头蹙起,拧成川字,继而又想到什么,坐了下来。
    “你和方无疾什么关系,他这样护着你?李涣那行人一直视宁亲王府为眼中钉,因你这事,他们两方天天针锋相对。”
    许祈安盯着陈昭的面部表情看过一遍,这回他眼里的笑冷了些许,“你想要是什么关系?”
    “我倒是打听到他以前是你的属下,”陈昭浑然不觉,道,“难不成这就跟狗认主子一个道理,认死了就不会改了?”
    许祈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残留的笑意,张良和正担心两人闹不愉快,寻了个机会进来添茶,向陈昭使眼色。
    陈昭有些不耐,许祈安则是似笑非笑地向张良和投去一眼。
    张良和顿觉这举动僭越,低头退去旁侧。
    “我见你是想问问你,”许祈安道,“你在九云转这一圈,有何收获?”
    “还能有什么,”陈昭心里是有气的,“全是一群傲慢的人,他们是不把荆北放眼里的,说句不好听的,皇室也入不了他们的眼,都当着土皇帝呢。”
    许祈安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你就只看见他们对你的态度?”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祈安靠坐回去。
    “我说你这人说话……”眼看陈昭站起身,指着人直要戳人眼睛中去了,张良和那边发出嘭的一声响,陈昭方才压下情绪,又坐了回去。
    许祈安是懒得去看什么声响了,知道不过在敲打陈昭而已。
    “我不和你说这种绕来绕去的话,”陈昭道,“你就和我说说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进摄政王府,我知道他养了私兵,他们这帮人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荆北皇城这眼皮子底下还敢有武装,我不信你不知道他之前偷运武器的事。”
    方无疾书房里的暗室便是中转点,许祈安是知道的,也知道陈昭摸到这消息的时候想尽了办法要曝光这事,只是没能成功。
    “上次没能抓到他的把柄,是他防得太好了,这次可要叫他出点血才行,”陈昭反复扭转着手中的扳指,眼里闪烁着精光,“外面的腌臜找不出来,荆北城的还找不出来么?我要他荆北城内各处联络人的名单,你想办法帮我找出来。”
    久久无言,陈昭这番话说罢,不论是许祈安,还是张良和,皆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和动作。
    陈昭不明所以,他从许祈安这是找不到答案的,于是望向张良和,哪知张良和俯低着头,分明是退避的模样。
    “好啊。”突然,许祈安笑着应下了,张良和错愕地看去,只见许祈安眉眼异常地轻快,“有什么不好的。”
    第82章
    许祈安的笑向来容易将人带进他的情绪里面去, 不觉也跟着弯起嘴角来,像微风拂面,散落的碎发总会轻飘飘地扬起来,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陈昭望许祈安生厌,平素也讨厌许祈求淡漠的模样,但人一朝他笑起来, 陈昭便会忘记他对他的怨恨,明明一提起人总是夹枪带棒, 这种时候倒失了言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分清许祈安什么是客套敷衍的笑,什么又是真心实意的笑,或许靠的是直觉。
    不过他直觉一向不准。
    -
    许祈安应下后,完全不耐得理人了, 态度那叫一个大转变, 敷衍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就提醒了他现在荆北这边的情形,也打探了几句,知道陈昭并未找上虞家,表情才又好上那么一点。
    最后陈昭离开的时候, 揪着张良和问:“你觉不觉得他打发人跟打发狗似的,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脸色也是, 心情好就给点好脸色,心情差就臭起脸来,别说!他那心情变化得一点征兆都没有, 前一刻还笑着呢, 一下就变得不耐烦了,供神仙了不是?”
    陈昭突然来了气, 只道要回去好好说个理,张良和拦在他面前的路上,一言不发。
    “人不在呢你装什么忠心护主的模样,”陈昭啐道,却也是改换了方向,“跟那边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要在这边落上好不成。”
    他是有些不喜刚才张良和两次警告他的事,嘴里吐出的字句也一个赛一个的刁钻刻薄,最后离开了空气里还弥漫着酸臭的气息,面具人出现在张良和面前,道:“你不该当着主人的面使眼色。”
    他使这眼色将许祈安架在何地呢?许祈安明知道他是被别人派来的,然这些年来也并未待他苛刻,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不摆明面上来也能和睦相处。
    按理说,许祈安待他还是不错的,只要许祈安不揭开他这外来的身份,他在人面前就算装,也该装得尽心尽力,外人来,他应该站许祈安那边的,私底下就无需再计较了,偏偏他当着许祈安的面和陈昭串气,要许祈安怎么想。
    横竖他不是自己的人,不过监视着自己罢了?
    这样想,张良和这辈子别想去待许祈安手底下了。
    “我知道,”张良和道,“我就是怕陈昭神经大条,届时惹恼大人又得给大人闹出病来。”
    “陈昭不见得有这功夫,”面具人面无表情道,“你明着使眼色才叫人寒心。”
    说罢,面具人便离开了,留张良和一人站在原地。
    *
    晚间方无疾过来,看张良和跪在院子里,飘雪落在肩头,叠了足足有几层高,方无疾略略看过一眼,便进了房。
    他一来准要先摸过许祈安的肚子,太平坦的话说什么也要盯着许祈安再吃些东西,许祈安可能也是不厌其烦了,方无疾不在也会安安分分地用膳,好不再被揪着吃东西。
    方无疾趁许祈安起身的时候把许祈安的座占了,待许祈安回来又拉人坐自己腿上,双手交叉搭在许祈安腰间晃,“白日里过得怎样?闹事了?”
    许祈安不会主动和方无疾说平日里的事,方无疾问起来,有时就回那么一下,有时就当做没听见不搭理。
    今日就不搭理人。
    方无疾早习惯了,自顾自说道:“我瞧人跪院子里,大概跪了几个时辰。”
    许祈安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方无疾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注意到他的手僵了那么一下,于是笑道:“兴许哪惹了你,在请罪。”
    说罢,他抱人转向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暗戳戳的,方无疾应该是知道许祈安见了生人,刻意来打探的,不然张良和的事他决计不会到许祈安面前去说,管也不得管,别人的事他向来不大上心。
    许祈安伸手搭方无疾肩上,看了看,就是不说话。
    方无疾道:“那我和你说个消息。”说罢,他盯着许祈安的面色,慢慢地补充,“陈昭这个名字记得么?”
    许祈安就知道要说到陈昭身上去,也就慢慢地点头。
    方无疾接着道:“他今日进了荆北,你猜猜谁同意他回来的。”
    这许祈安真没查到,问他:“谁?”
    “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
    许祈安没想到方无疾还杀回马枪,心想方无疾该是起了什么疑心,才会反复地问。
    于是他向方无疾使眼色。
    ——说了你要不乐意了。
    “没事,你说。”方无疾道。
    许祈安直接要走,这话他是不信的,方无疾要知道自己和陈昭往来,没事也能分分钟变成有事。
    方无疾拦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瞧,半晌,只是取出一个紫颤木盒,木盒周边雕琢着繁复的花纹,甚是精美,打开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许祈安好奇看去,只见里头的稠面凹下去一个圆润的弧度,恰好嵌住那血色的玉镯。
    这玉是顶好的和田籽料,脂白如凝乳,正中蜿蜒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宛若从玉心最深处渗透出来,丝丝缕缕,有生命似的沿着玉的纹理游走。
    方无疾道:“前几日叫人打的,今日去取了来,戴上试试。”
    许祈安不知他送这镯子是何意,短暂思索了一番,伸去了手。
    “送礼便就只是送礼,”方无疾看他一脸谨慎的模样,无奈道,“我还能打别的心思不成。”
    皓腕戴上血镯,先触到的是玉的凉,一种沁入骨髓的润泽。随即,那被体温煨着的血色仿佛苏醒了,竟生出一丝暖意,凉与暖交织出奇异的错觉。
    许祈安微微抬起手,光倾照在镯子上,那血丝便活了,像是游动的云霞。
    许祈安手腕的肤色凝白,他平素不着艳色衣装,竟难发现红色与他是如此相配,冷白与嫣红融在一起,冰肌玉骨两相映照,美得诡艳。
    方无疾克制着快要冲出的欲念,掌心逐渐收紧,冒出青白色。
    然许祈安的关注点全在那血镯上,道:“这不是个寻常物,多少银钱都不一定能买来,你为什么要费这一番心思,说来也就是个装戴的饰品,还是有什么别的大用处?”
    “……”冷水浇得方无疾措不及防。
    “体谅体谅我这心思,”方无疾道,“把刚刚的话收了,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