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封信是那位即将和他“相亲”的女郎送过来的。
    原来这位女郎和他同病相怜,同样是被家中长辈催婚,且并未征得她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这次相看,她得知后心下不安,觉得不妥,便修书一封,言明此乃误会一场,望他不必为此困扰,并祝愿他早日觅得真正心仪之人,缔结良缘。
    合上信封,林霜降忍不住感叹,真是古今中外不爱成亲的人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啊。幸而这位女郎也是个明事理的。
    他此刻已经出了府门,平白得了一日闲暇,便索性不急着回去了,正好去集市上逛逛,看看附近的酒楼食肆有没有什么时兴的新菜式。
    打定主意便迈开步子出发了。
    与此同时,景明正一五一十向李修然汇报刚才的见闻。
    他如今时常有种错觉,自己比起国公府二公子身边的长随,更像是特意安排在霜降身边的眼线——十几年前刚进府时,他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霜降今日一早便出府了,没多久瑛妈妈也跟到了门口,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我隐约听见什么‘好生与小娘子相看’……”
    他每说一个字,李修然的面色就低沉几分,到最后已经可以说是阴云密布了。
    上回景明说林霜降去宁侍郎宅见女眷,虽然后来证实是乌龙,但这回连相看女郎这种话都听得真真切切……林霜降定然是去赴什么相亲之约了!
    李修然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瑛妈妈自作主张给他牵了线,林霜降虽然不愿,但一心软就答应了。
    这种事在他尚未开窍之时就不允许发生,如今他既已开了窍,就更不会允许。
    李修然沉着脸换好衣服,也出了府。
    ***
    东角楼街巷。
    此地位于宫城东南角外,街道两旁茶坊、酒肆、彩帛铺、珠宝店鳞次栉比,门面开阔,最是铺席要闹。
    店铺分作数层,楼上设雅间宴饮,楼下开敞摆卖,沿街摊贩高声叫卖,车水马龙,喧嚣鼎沸,好一派盛世气象。
    林霜降正在这里逛街,刚从一个胡饼摊买了张刚出炉的烧饼,拿油纸在手上托着,边走边小口咬。
    胡饼就是烧饼,炉子里烤出来的,上面撒着点芝麻,吃起来焦香,但林霜降手里拿着的这个似乎烤得火候过了些,嚼起来有些费劲。
    林霜降以他人之过为戒,心想自己下回烤胡饼的时候可要好好注意火候。
    而且,通过略干的胡饼,他得出结论,可以在揉面时加入些芝麻酱,那样烤出来的饼内里更能油润柔软。
    看,做饭的灵感这不就出来了嘛。
    吃完胡饼,林霜降迎面又遇见个青布裹头的卖花郎。
    那卖花郎挎着竹编花筐,手里还提个插着花枝的竹篮,想来是为了方便路人挑拣的,里头都是夏末应季的时鲜花朵,茉莉、素馨、玉簪花、剪秋罗,还有鲜灵的莲蓬与菱角搭着卖。
    卖花郎一边走一边拖长了调子:“哎——晚香玉,玉簪花,剪秋罗颜色鲜,新剥的莲蓬甜又嫩,青菱角脆生生哟——”
    见林霜降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将花篮往他面前送了送:“这位郎君,看看花儿吧?都是今早新采的,鲜灵着呢!”
    林霜降想到那日李修然说他的澡豆有股茉莉花香,觉得李修然喜欢茉莉花,便从那卖花郎的竹篮里挑选了一束开得正好的。
    茉莉花蕾如珍珠,草茎松松扎成一小束,绿叶衬着皎白的花朵,清新素雅,凑近了闻,香气清幽。
    李修然见了定会喜欢的。
    捧着茉莉花,林霜降觉得手边似乎还空落落的,缺点甜嘴饱腹的吃食,便又往小吃摊子溜达过去,路过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儿。
    宋时的糖人并非后世那种吹成鼓囊囊的立体造型,多是平面的糖画,称作“吹糖麻婆子”。
    林霜降瞧见的糖画摊子前头插着个草靶子,上面琳琅满目地插着各式糖画:模具压制成型的“猊糖”,还有各色糖稀灌入龙形模具制成的“诸色龙缠”,各种各样人物造型的糖画,有文人雅士、威武将士、拄拐的寿星、笑呵呵的和合二仙……
    动物形状的更多,狮子、凤凰、兔子、鸡、狗、猴子……
    林霜降看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心仪的,觉得有些遗憾。
    怎么能没有小猪呢?
    那卖糖画的摊主是个眼尖的中年汉子,见他在摊前流连许久,主动招呼道:“小郎君瞧上哪样了?咱们这‘吹糖麻婆子’样式齐全,若是没有中意的,也能现做!”
    林霜降眼睛一亮:“那就劳烦郎君为我现做一个吧。”
    他怀里捧着洁白芬芳的茉莉花,衬得人干净温润,那双澄澈如水的圆眼睛望过来,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摊主立时毫不犹豫地应下,朗声笑道:“好嘞!小郎君想要个什么形状的?龙、凤、兔子、猴子,都成!”
    林霜降不假思索:“小猪。”
    摊主平日里做的多是些兔子、凤凰、猴子之类的吉祥可爱造型,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点名要做猪,不由得多打量了林霜降几眼,心中暗忖:这小郎君多小猪如此喜爱,莫不是家里养了一只?
    不过,顾客便是衣食父母,顾客想要什么他便做什么,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地做了起来。
    不多时,一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猪的糖画就做好了。
    林霜降接过道谢,打量着圆滚滚胖乎乎的糖画小猪,笑了笑,打算拿回府给李修然看。
    他一手捧着素雅的茉莉花,一手举着憨萌的糖画小猪,两只手都占得满满当当,收获颇丰。
    林霜降心满意足,便不打算再买别的,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还没走出多远,忽然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这糖画是从哪儿做的。
    林霜降两只手都抱着东西,闻言想将右手的糖画换到抱着花的左手上,好腾出手来给他指路。
    谁知手还没倒腾完,就听那书生快速道了声“多谢”后便匆匆离开了,林霜降疑惑抬头,就见李修然站在自己面前。
    长身玉立,肩宽腿长,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修竹卓然而立。
    一切都很好,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但林霜降看见他很高兴,欢喜道:“二哥儿,你怎么来啦?”
    他怎么来了?
    李修然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当然是他再不来,夫人就要跟人跑了。
    他出了府门没多久就看见林霜降了,倒不是街上人少,纯粹是对方过于打眼,在喧嚷的人潮里有种青竹立草般的情致,让他一眼就看见了。
    他跟着林霜降走了半条街,本想瞧瞧这人到底要去哪儿相看,就见他只是独自闲逛。
    他便也跟着他逛。
    直到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突然从旁冒出来,似乎有要与林霜降搭话的意头,李修然终于忍不住,抬步走了出去。
    他目光扫过林霜降怀里的茉莉花束,又落在那支显眼的糖画小猪上,语气酸酸:“怎么,都是给那小娘子准备的?”
    林霜降眨了眨眼,了然——肯定又是景明在耳报神了。
    他将来龙去脉告诉李修然,说自己这番只是骗过姨妈的障眼法,根本没有小娘子。
    李修然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完,一直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又是虚惊一场。
    不过这次的乌龙给上次的不大一样,瑛妈妈保不准日后还要给林霜降说亲,李修然想了想说:“我教你一个法子,能让瑛妈妈暂且打消为你张罗亲事的念头。”
    林霜降虽然与姨妈达成了一致,但保不齐哪天姨妈催婚成急,连亲手做饭这种对她来说丧心病狂的事都能做出来,觉得防患于未然确实很有必要,便问道:“什么法子?”
    “你就说,”李修然和他对视,“你早就有心上人了。”
    林霜降一听,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似的咚地一跳。
    他本来想说“那怎么能行”,但不知怎么,话一出口就变成:“心上人……是谁啊。”
    李修然定定看着他,眸底闪着光,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我。”
    林霜降被他这一个字就说得心跳加快起来。
    他垂下目光,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又好像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清楚。
    最后把糖画递到李修然唇边。
    “快吃你的糖画吧。”
    别再瞎出主意了。
    李修然接过,垂眸看了一眼那憨态可掬的糖猪造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糖画不是给什么小娘子准备的,是给他准备的,心情颇好,张嘴嘎嘣嘎嘣咬起来。
    林霜降看着他认真啃着糖画小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嗯,小猪吃小猪。
    还挺配。
    吃完糖画,李修然将光秃秃的竹签丢进街边最近的一个渣桶,又自然地伸手将林霜降怀里那束茉莉花接了过去,替他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