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虽然对李修然有些犯怵,但他对那熟鱼脍实在馋得厉害,纠结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前往齐家宅院路上,三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齐书均其实很想说话,方才所食鱼脍那股细嫩鲜爽的味道仿佛还停留在他舌尖,同时对林霜降提及的熟鱼脍越发好奇。
    真的也能有生鱼脍那般好的滋味,而且吃了还不会损害身子?
    他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出口。
    奈何瞧见对座李修然一脸冷若冰霜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齐书均还是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李修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和林霜降的悄悄话,一句都不想被外人听到。
    最终还是林霜降打破沉默,对齐书均客气道:“齐小郎君,做熟鱼脍需用到的配料可能会有些麻烦。”
    终于听到坐上马车后的第一句话,齐书均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想着就算林霜降一会儿要用龙肝凤髓也得答应下来。
    林霜降当然不至于要用到龙肝凤髓,只需三样:鳜鱼、海蜇、魔芋。
    鳜鱼肉质天生弹嫩紧实,熟制后仍有脆弹口感,可替代淡水鱼生的嫩滑基底;海蜇爽脆弹牙,自带咸鲜,能增加脆口层次。
    至于魔芋,细腻滑润,可以模拟鱼生的细腻口感,也是三者中最能吸收蘸料香气的。
    如此搭配,既能复刻鱼生的脆嫩口感,丰富口感层次,还能规避生食可能带来的风险。
    鳜鱼和海蜇在此时都还算常见,稍作清洗浸泡便可使用,值得一提的是魔芋。
    宋时魔芋被称为“蒟蒻”,典籍中曾记其“扁球形,顶凹,暗红褐色,大如芋魁,味麻人”1,说是像个带坑洼的紫褐色大芋头,还有刺激性麻味,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处理起来便尤为麻烦。
    采挖回来后入砂盆磨成乳白胶浆,再取草木灰加水滤汁,之后还要煮制凝块、去毒漂洗,才能得到无毒可食的魔芋。
    听到林霜降报的这三样食材,齐书均略略思忖后便一拍大腿,高兴道:“我爹极爱吃河海鱼鲜,鳜鱼、鲊鱼家中都是常备着的,蒟蒻也有——前两日刚吃完蒟蒻酿虾!”
    蒟蒻酿虾即把蒟蒻切成厚片,中间挖空,填入剁好的鲜虾肉泥,上锅蒸熟后淋上酱油、葱丝熬的芡汁,口感滑嫩,带着虾肉的弹牙,是近来宴上颇受欢迎的时新菜式。
    林霜降听完后笑起来,李修然这个同学还挺会吃的。
    听到这话,李修然心头的不悦也散了些许。
    既然这几样食材齐书均家中都有现成的,想来林霜降很快便能料理妥当。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熟鱼脍做起来确实很快。
    到了齐家庖厨,林霜降将一尾鲜活的鳜鱼斩了,顺着鱼骨片下两侧净肉,这回鱼皮也没丢,一同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
    另一边,泡透的海蜇捞出,晶莹弹润,林霜降手速快,眨眼便将海蜇化作根根剔透均匀的细丝。
    魔芋是提前备好的,切成与鱼片相仿的薄片,在沸水里焯过几滚便用凉水浸着。
    此刻看去,雪白滑嫩,微微发颤,真真如同刚切好的生鱼片。
    这时锅里的水也沸热闹了,林霜降将鱼片鱼皮投进去,几个眨眼的工夫,莹白鱼肉便微微卷曲,鱼皮也缩成透明小卷儿,立刻捞出来往冰水里一浸。
    寻常做鱼生是不需此步骤的,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鲜鱼不必过凉水便自带冰凉鲜爽之感,但熟鱼片就不成了,得过遍凉水才能模拟那种鲜凉爽脆之感。
    之后林霜降又把海蜇丝、魔芋丝也过遍温汤,沥干水码进盘里。
    鱼片、鱼皮、海蜇、魔芋四足鼎立,错落摆放,最中间放上一碟蘸料,熟鱼脍便大功告成了。
    齐书均早就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了。
    盘子里白、青、透三色,同样鱼鲜满溢,竟然丝毫不比真鱼脍逊色!
    他自己都没舍得吃,献宝一样给他爹端了过去。
    自从方才听说还有与鱼脍滋味相仿、吃了还不会让人害病的熟食做法,齐元早就按捺不住了,一颗心就跟要飞出胸膛似的。
    只是碍着自己作为长辈身份与体面,这才没跟着孩子们往厨房里扎堆凑趣。
    现下见儿子主动给他端来,顿时欣慰且赞赏地看他一眼。
    知父莫若子啊!
    齐元眼神爱怜地望着面前这盘鱼皮肉丝,拈起碟子将里面的蘸料倾洒上去,小心翼翼拌开,挑起一筷子。
    还没入口,用筷子挟着就能觉出那股子嫩,竟和不久前在金明池畔挟过的鱼生触感分不出丝毫区别。
    待到入口,更是嫩滑,想来鳜鱼肉片焯水得极为克制,甫一断生便捞起,保留了十分的鲜弹爽脆。
    鱼皮就更脆了,嚼在齿间有咯吱咯吱的声响,极为有趣。
    再用筷子卷上一缕鲊鱼丝,那脆生劲儿更足了,冰凉清爽,像是咬到了一口清甜咸鲜的冰碴,爽利异常。
    混在里头的蒟蒻丝也是妙物,最能吸味,将酱汁里的酸辣咸鲜饱饱吃透,滑溜溜顺着喉咙下去,留下的鲜爽还在口腔回荡。
    齐元吃得酣畅淋漓,没过多久盘子的鱼片已下去大半。
    齐书均看他爹是一点没有要给自己留的意思,连忙也卷起袖子加入战局。
    父子俩吃得赞不绝口,筷子几乎没停过。
    “这滋味真好,比真鱼脍还要鲜。”
    “还一点不腥。”
    “爹,往后你便可能放心大快朵颐,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齐元一边夸一边往嘴里送,速度之快,齐书均一时有些追赶不上,眼瞅着最后几片蒟蒻也要无了,连忙爹口夺食。
    “爹……爹!给我留点,留点啊!”
    同一时刻,李修然也在吃林霜降做的熟鱼脍。
    对鱼生这东西,李修然觉得腥,一直兴趣寥寥,林霜降也不让他吃,他一直照做。
    这还是林霜降第一次主动让他吃鱼脍,李修然便也不记得自己不爱吃腥这件事了,当即便挟了一大筷子。
    先是微凉的冰沁感,而后就是满口浓郁鲜活的香气,一点不腥,鲜得让人忍不住眯眼。
    “好吃么?”林霜降在一旁满含期待地问道。
    现代人比古代人更了解生食鱼生对身体的潜在风险,但又割舍不下那口独特的鲜甜,于是网友们便集思广益,一起琢磨出了熟制鱼生的法子,林霜降也是以前网上冲浪时看到的。
    看他仰着一脸漂亮小脸,葡萄珠子似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李修然心里那股痒劲儿又泛上来,伸手在那白净得毫无瑕疵的脸颊肉捏了好几下。
    捏过瘾了,才慢慢说:“好吃。”
    林霜降知道李修然爱捏他的脸,但忘记这个习惯是如何养成的了,似乎他们认识不久后李修然就爱捏他的脸,一直到今日,几年如一日地保持着这习惯。
    林霜降不理解。
    他也捏过自己的脸,就是捏脸肉的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不明白李修然为什么那么喜欢。
    李修然捏他脸时力道都放得很轻,手指蜻蜓点水地碰碰脸颊肉,不会把他弄痛,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长。
    这次停留时间同样不短,林霜降能感觉到,李修然这回用的力气似乎比从前多了些,不痛,但他被捏脸的感觉比从前更鲜明了。
    林霜降揉了揉脸颊,小声抱怨道:“好吃就好吃,捏我脸做什么。”
    “不让捏了?”李修然看着他,好整以暇道,“那捏其他地方也可以。”
    林霜降直接无视了这句话。
    过不多时,齐元那边也吃好了,亲自带着儿子过来道谢不说,身后仆从还捧着一大堆谢礼。
    坐马车回府时,林霜降望着后头鼓鼓囊囊、支出好几只新鲜羊腿的包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和李修然把齐家厨房给搬空了。
    因着都是新鲜的菜肉食材,需得尽快放进地窖存放保鲜,一回到国公府,林霜降便忙起来,其间李修然一直帮忙,两个人一直忙到半夜才双双在床上倒头歇下。
    转天李修然就起晚了。
    李修然起晚了也没什么慌神的样子,从容不迫地穿衣洗漱,只是担心吵醒林霜降,动作放得格外轻。
    临走前见林霜降依然在床上安心睡着,这才放心地坐上马车往国子监去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林霜降从床榻悠悠醒转,见身侧被子枕头都空了,摸上去也是触感微凉,便知李修然如往常般早起上学去了。
    根本不知道李修然起晚的事。
    林霜降没什么起床气,也不赖床,揉揉眼睛将残留的困意赶走便利索地掀被起身。
    穿衣束发,接着便去整理床铺,他先将自己那床被子叠得方正,又转向李修然的。
    李修然那条锦被虽也拢了起来,但有些歪斜松散,很不符合林霜降的叠被要求。
    他伸手将被子抖开,重新抚平褶皱,对折再折,压实边角,直到将它也收拾成一个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的豆腐块,这才满意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