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话犹在耳,结果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儿子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触李二公子的逆鳞!
    想到李家还有不少旁支在御史台任职,杨太尉仿佛已看见明日弹劾的奏章:教子不严、藐视勋贵、家教无方……
    他冷汗都要下来了,心头已掠过七八种赔罪章程,战战兢兢问道:“不知是发生何事?”
    李游也皱起眉头:“到底怎么了?”
    李修然仰起脸,声音清亮:“他说我朋友坏话。”
    闻言,杨尤马上捂着鼻青脸肿的脸嚷:“一个灶下奴,算得上什么朋友?!”
    “哦?”李修然转过头来,轻飘飘道,“原来贵府择友只依身份地位,不看其他。”
    杨太尉哪里敢受这句话,连忙说了句“二公子莫要生气”,又朝着李游深深一揖,“犬子无状,竟说出这等昏话,实是我管教无方,明日必送这孽障去家中祠堂跪省!”
    说罢狠狠瞪向不成器的儿子,“还不给二公子赔罪!”
    听到跪祠堂三字,杨尤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瘪了瘪嘴,哭哭啼啼地道歉了。
    ***
    赏春没成,李修然顶着脸上的伤回家了。
    他心里却很庆幸:幸好林霜降今日没跟着来,不然那些烂话就要脏他的耳朵了。
    他不从因林霜降的身份而对他有所贬损。
    说到底,他不过也是占了投个好胎的便宜,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其他人更没资格说林霜降的不是。
    刚到府上,李修然便又被李游叫去听道理了。
    “你以德交者,德馨则聚,这是好的,但行事未免鲁莽,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听着亲爹说的“伤人不可取”,李修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想以后若再遇上杨尤,见他一次便打他一次。
    瞅见小儿子嘴边伤口颜色已经泛起青紫,李游到底心有不忍,只罚他抄十几遍书便挥挥手,让景明带他回去上药了。
    李游爱子,但并不惯子,李修然更小的时候时不时就要挨一次戒尺手板,受伤是常有的事,故而红花膏、白及膏这些活血散瘀、促进伤口愈合的药都在家中日常备着。
    景明取出一罐子白及膏,正要给李修然上药,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收起来吧。”他不甚在意地道,“这点小伤算什么?过几日便能好了。”
    景明急得都要出汗了,“二哥儿,这伤口若不处置,肿起来怕是连粥都喝不得,您且忍一忍,上了药才好得快,实在不成好歹敷些冰帕子……”
    李修然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上不上!”
    主仆二人一个劝一个拒,正僵持间,林霜降进来了。
    听说李修然是和太尉之子打的架,林霜降焦急得不行,马上便赶了过来,进门就瞧见李修然嘴角那抹鲜红血痕,在那张白净小脸上格外明显。
    看见他,李修然也是一愣,眨了眨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一把将景明手里的药瓶抢过来,塞到林霜降手里,还煞有其事地哎呦几声。
    “我这伤疼得厉害……林霜降,你帮我上药。”
    景明:???
    作者有话说:
    景明belike:
    第21章 莲藕
    林霜降接过药膏。
    他抬头,看着李修然面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肿起小片青紫,横亘在那张玉白小脸上显眼极了。
    林霜降没见过李修然受伤的样子,第一次见,难免感到一阵心疼。
    他不知道李修然和别人打架的具体缘由,但小孩子之间打架,左不过是些口角之争,拌几句嘴,哪有下这样重手的道理?
    那杨太尉的儿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瞧见林霜降担忧的目光,李修然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有些高兴,可又不想看他如此难过,便故意笑着逗趣:“如何,是不是破相了?”
    谁知,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李修然呲牙咧嘴。
    林霜降连忙让他不要笑,把手里那瓶白及膏启开木塞,温和的草本清香散了出来,闻起来有点像刚融化的酥油。
    应该是好用的。
    正要将药膏给李修然抹上,林霜降忽然想到什么,放下药瓶,另取了淡盐水来,用干净布巾子沾湿。
    “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疼,二哥儿且忍一忍。”
    他听说李修然与那杨太尉儿子是在花园里打的架,少不了要在草地滚上几圈,伤口沾了泥尘,应该充分消毒才是,又是脸上的伤,更是马虎不得。
    此时没有酒精碘伏,便只能用盐水代替了。
    李修然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想着就算疼能有多疼,又是在林霜降面前,更觉不能露怯,将腰背挺得笔直。
    “没事,区区小伤,根本……”
    他话还没说完,林霜降便将浸湿盐水的帕子按在了他嘴角伤口处。
    “……”李修然吸了口凉气。
    杨尤那大胖小子打他那几下都不算什么,林霜降这一下才是让他疼得真情实感。
    但因着是林霜降,李修然觉得这点疼痛甘之如饴。
    消毒完毕,林霜降将盐水擦干净,从瓶子里挑出一点乳白的白及膏,指尖蘸着膏体,轻轻涂在李修然脸上的伤口。
    他动作轻柔,李修然只觉得伤口处又麻又暖,连疼痛感都好像被这温柔的动作抚平了。
    见林霜降轻而易举完成了“给二哥儿上药”这样的高难度任务,景明不仅没有丝毫不忿,反而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得是霜降啊!
    这么多天下来,他对待林霜降已然很亲近了。
    景明松了口气道:“这白及膏里加了珍珠粉,每日按时换,二哥儿脸上定不会留疤的。”
    李修然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从前从树上摔下来磕破额头,或者投壶时不慎被箭矢划破手臂,他连眉毛都不曾皱过,男子汉大丈夫,身上多几道疤又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和林霜降同在一张床上睡觉,若是留了疤,晚上同榻而眠时林霜降会不会觉得他丑,会不会不愿与他一起睡觉了?
    方才他逗问林霜降自己是否破相,林霜降都没说话!
    说明他很介意了!
    李修然越想越心烦,心里又把罪魁祸首杨尤大骂几十遍,又偷偷去瞧那瓶已被林霜降妥帖盖好塞子的白及膏,心想,这药膏一定要按时用着。
    千万不能让脸上留疤了。
    林霜降倒是没去想“破相”的事,正琢磨着该给李修然做什么吃食。
    前世,每次抽完血,或是做了一场小手术,妈妈都会在忌口范围内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有时是鸡茸粥,温在保温桶里,有时是炖得软乎乎的蛋羹,撒着碧绿的葱花。
    她总边吹凉勺子边说:“我们霜降吃了这个,伤口就好得快了。”
    长此以往,在林霜降心里,受伤以后就是要吃好吃的,不仅是安慰心灵,也能加速伤口愈合。
    李修然也是,那么矜贵的小公子受了伤,合该吃些好的。
    思来想去,林霜降决定炖莲藕排骨汤。
    莲藕清热润燥、凉血散瘀,排骨也非发物,两者炖汤一清一补,最适宜外伤养身,味道也很好。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用猪排骨是否合适,但好在李修然本人对猪肉并不排斥,相反还很喜欢,林霜降又与他熟到能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了,用料便没之前那么深思熟虑,想用猪排骨就用猪排骨。
    如今林霜降在李修然与卞厨娘面前都极得脸,大厨房为他开放的权限更大,几乎任何食材都能用得,况且此番是为了受伤的李修然做饮食,师出有名,大厨房的人一听便极为热情主动地给他腾出一个灶眼,备好食材后便将使用权交付给他。
    林霜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蔬鲜肉,目光移向那几根莲藕。
    宋时,夏有莲房,秋有新藕上市,他手上拿着的是冬末采收后保存下来的窖藏藕。
    林霜降也是穿过来才知道,原来宋朝储存莲藕的方式已很完善了,冬末莲藕经过采收会选择完整无破损的藕段,埋在地窖的湿沙中。
    这种储存方式能让莲藕保鲜至次年农历二三月,甚至四月,是宋代早春常见的存冬菜。
    而且窖藏藕淀粉含量高,口感粉糯,比当季新藕更适合炖汤。
    林霜降选了截最为粗壮的,洗净削皮,藕肉雪白饱满,切成滚刀块时能闻到淡淡的清甜藕香。
    二月能吃到这般新鲜的藕,也就国公府有这条件了。
    自从得知李修然爱吃猪肉,大厨房的人挑选起猪肉来比从前更上心了,这回被林霜降拿来炖汤的是刚从猪身上剔下的肋排。
    约莫三寸来长,薄薄筋膜覆在骨上,骨细肉厚,厚实匀称,极嫩。
    林霜降尤其爱吃这种小肋排,熬汤或是直接煨炖都好吃,炖到肉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嫩肉便从骨头滑进嘴里,配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把肉汁子拌进去,拌饭吃肉,那滋味好得能把舌头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