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时候又没有吹风机,他能怎么办。
    瑛氏不由分说摸出一条干手巾给他擦起头发,力道之大,仿佛林霜降是一颗可以搓圆揉扁的汤圆。
    林霜降感觉正在经历一场名副其实的头脑风暴,忍不住发出小小抗议:“姨妈,你轻些。”
    “轻些怎么叫你长记性!”
    话虽如此,瑛氏却口嫌体正地动作轻缓下来。
    她边擦边突然问道:“你觉得,今日训话的那管事难相处吗?”
    林霜降眨眨眼,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袁厨工了?
    尽管不解,他还是实话实说道:“他很凶。”
    上下两辈子加在一起他都没见过这么凶的人。
    瑛氏忽然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怪我。”
    “以前我在府上曾和这人闹过些不快,从那之后他便记恨上了我,如今咱们娘俩回府,他捉不着我,你又偏巧分在他手下,这才迁怒于你了。”
    林霜降“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说清袁厨工对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他被连坐了。
    “姨妈,那你当时和袁厨工闹了什么不快?”林霜降好奇问道。
    瑛氏嗤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哪里记得当初和谁拌了什么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今日提起,也是得知你差点被罚才记起来的。”
    姨妈本人都不记得,看来不算什么很大的事。
    林霜降有些无语:“所以,袁厨工就因为一点小事记恨了姨妈你十多年?”
    瑛氏倒很坦然:“是啊,男子嘛,就是这般小心眼。”
    林霜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幸而你今日得了二哥儿的赏,便是给那姓袁的天大的胆子,他以后也绝不敢再找你事了。”瑛氏得意道。
    提到李修然,林霜降忽然想到什么,小声开口:“其实,我觉得二哥儿倒不像传说中那般可怕。”
    认为他做的饭好吃,给他橘子,不像袁厨工那样动辄便要打他手板,甚至还阴差阳错地解救了他。
    虽没见过对方,但林霜降觉得,李修然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好。
    没想到瑛氏听到这话却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地对他道:“霜降,这话可不能说。”
    “你既已知那袁厨工难以相处,那便更要知晓,二哥儿是比他还要难缠千百倍的主!你且记得,千万不要去招惹二哥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李和霜降就能见面了
    第7章 肉包
    林霜降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觉得姨妈的担心很没道理。
    以他的身份连李修然寻常一面都难以见到,又怎会去招惹他呢?
    他小声嘀咕:“姨妈莫要担心这些了,还是早些歇下,明日争取不用我叫也能按时起身。”
    “嘿,你这小猢狲,敢这么说姨妈!”
    瑛氏嘟嘟囔囔地把油盏灯熄了。
    黑暗中,林霜降扯了扯嘴角,摸黑去了隔间自己房里,脱鞋上床,听着远处传来的似有若无、仿佛白噪音般的仆役们干活聊天的细微声响,眼皮发沉,很快便沉入梦乡了。
    之后的日子乏善可陈,林霜降每日不是在厨院学活就是去大厨房烧火,偶尔收工得早便花上几文钱去小厨房开个小灶,十来日便这样倏忽而过。
    可喜的是,自那日打手板未遂事件过后,袁厨工对待他的态度虽算不上和蔼可亲,却再未像从前那样寻他的麻烦,偶尔两人在院里对上视线,对方还会主动移开目光。
    那模样就好像害怕他似的。
    林霜降心中清楚,袁厨工自然不怕他一个小豆丁,而是怕李修然。
    虽然李修然也是个豆丁就是了。
    总之,最大的麻烦源头消失,林霜降心情轻快多了。
    这日的上课内容是识柴,也就是分辨柴火并进行合理使用,林霜降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种类的木柴,觉得新奇,听讲格外认真。
    柴火主要分为硬柴与软柴两种,如松木、柏木之类的硬柴火旺耐烧,适合煎炸;杨木、柳木一类的软柴火焰弱、易灭,适合炖煮。
    袁厨工简单示范后便给他们发布了任务:挑一样合适的柴火来烧今日午食。
    午饭食谱是豆饭,即糙米搭配黄豆、绿豆煮出来的饭,因是焖煮而出,不少人都选择了火小适合用来炖煮的软柴,但林霜降瞧着那豆子硬得很,又没提前过水泡软,软柴来烧怕是不成,便选了松木硬柴。
    见他选择与大众相悖,几个和他交好的小童便悄悄提醒他:“霜降,煮个饭而已,不需用硬柴的,你快些改了,免得袁厨工待会儿又要说你。”
    那日袁厨工要打林霜降手板的阵仗把他们吓坏了,虽说作为僮仆挨罚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才多大一点,被那么粗硬的长戒尺打上数十下,手还要不要了?
    袁厨工真是太过分。
    幸而后来二哥儿身边的景明出现了,林霜降自己也争气,准确流利背出袁厨工的讲课内容,这才免去皮肉之苦,叫他们大大松了口气——看那样一个雪团子似的孩子受罚,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林霜降摇摇头:“我就用硬柴了。”
    他十分坚持,其他小童劝不动,想了想道:“那好吧,若是没煮成,袁厨工不让你吃饭……我们就分你一些!”
    林霜降笑着和他们道了谢。
    这些孩子和他家世年纪相仿,热情友善,心中也没什么城府,林霜降对他们很有好感。
    事实证明,林霜降选择硬木是正确的,豆子太硬,用软柴根本无法煮烂,几人当中,只有林霜降煮饭成功了。
    袁厨工似是打定主意要让他们长记性,不许添柴再煮,几个小萝卜头便扒拉着碗里半生不熟的豆子吃,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最后还是林霜降将自个儿焖的米粒开花、豆子软烂的豆饭分给他们了。
    出了这么档子事,林霜降也没吃好,晚上甫一收工便奔着小厨房去了。
    托李修然送来那几只橘子的福,如今林霜降在小厨房的权限放开许多,能吃肉了。
    小厨房肉类品种不多,大都是鸡肉、猪肉之类,间或会像游戏刷新物资一样随机出现几条鱼,对林霜降来说已很够用。
    他宛如巡视疆域的小皇帝般在案板前转了两圈,眨眼便想好了今晚的零嘴。
    猪肉小笼包!
    在宋朝时,猪肉阉割技术已经出现,名为“敲猪法”,《农书》中曾有记载,说敲过的猪肉肥嫩且无怪味。
    但此时被称作“豕肉”的猪肉地位依然很低,被视为市井粗食,不说达官贵人,便是平民百姓也不爱吃,对此林霜降还特意问过姨妈。
    瑛氏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为何不爱吃豕肉?自然是上头的人不爱吃了。”
    于是林霜降便懂了,这是上层社会的偏见传导至全民,经年日久,这才留下吃猪肉不雅的刻板印象。
    但他是从人均一年能吃百十来斤猪肉的世界穿越而来,对猪肉自然没有半分歧视,相反还很喜爱。
    当初他因为抽血检查结果不合格而被迫忌口,只能摄入优质蛋白,猪里脊肉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那时他能吃到的为数不多可以解馋的美味,故而对猪肉很有感情,能吃肉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它。
    其他人不爱吃猪肉是好事,他都包圆了!
    林霜降美滋滋地绑了襻膊,踩杌凳开始和面。
    与大厨房里经多次研磨细筛的细白面粉不同,小厨房的面粉粉质偏粗,能摸到细微的麸皮颗粒,不硌牙却很影响口感。
    林霜降便拿用来筛面粉的绢罗细筛好几遍,直至麦粉中的杂质去除了十之八-九,颜色也由深黄变成了浅乳黄色。
    小笼包做成死面发面的都可以,他更偏爱发面包子那种松软的口感,便取来老面引子。
    这时候没有现代酵母,发面核心就是用老面引子,也就是已发酵好的面团,每次和面时取一小块用温水化开搅碎,变成细腻的面浆,倒入面中,添水揉成光滑面团。
    之后便是静待发酵了。
    趁着面团发酵的工夫,林霜降又马不停蹄去剁肉馅儿。
    瞧见那块猪肉,林霜降不由感叹,还得是大户士族人家,连给仆役们预备的肉都是三分肥、七分瘦,还是猪前腿肉。
    这种肉做小笼包最好吃了!
    林霜降高兴极了,手握菜刀“笃笃笃”地剁起肉来。
    宋时菜刀形制类似后世的长方形平头西瓜刀,重量不匪,也没有儿童专用一说,原身的体格又尤为瘦小,林霜降第一次拿菜刀时颇为费劲。
    好在经过了这么多天搬柴烧火的训练,他力气增进不少,虽然依旧不能长时间持握菜刀,但整饬肉馅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此次只打算做六枚小笼包,所需肉馅不多,便更加轻松了。
    六枚小笼包,他吃三个,姨妈吃三个,公平公正,免得姨妈又念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