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景明撂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林霜降怎么也想不到给这位小祖宗做饭的事会落到自个儿头上,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大厨房去了。
    和当值的袁厨工说明情况,对方闻言挑了半边眉毛看他,语带诧异:“你是说,景明亲点了你给二哥儿做消夜?”
    林霜降点点头。
    因着自小在医院长大,林霜降体会见识过的人情冷暖远超同龄人,心思也更细腻,将近两日相处下来,他敏锐地觉察出他的上司袁厨工不大喜欢自己。
    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不清楚,也不觉得重要。
    他自觉入府以来行事小心翼翼,并未错漏之处,若是做到这份上还有人瞧不惯他,那就是别人的问题,与他无关。
    他才不会为着旁人内耗。
    上辈子妈妈曾告诉他,人活在世,平静舒心,唯一要做的就是卯足了劲儿让自己快乐,其余的事,别太执着计较。
    前世没机会实现,这辈子,他会好好遵循妈妈的话的。
    见林霜降仰着小脸神色坦然,袁厨工就知道他没说谎,更知没人敢胡乱编排二郎的事,挥挥手让他去了。
    “既是二哥儿亲点了你,那你就得好好做,若是做得不好,我可给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就开始甩锅了,林霜降在心里撇了撇嘴,面上却是不显,装作恭敬的模样应了声便前往厨院了。
    因贵人们时不时就要叫上一样点心或消夜,是以无论是不是饭点,大厨房的食材永远齐齐整整备着,案板之上,时令鲜蔬挂着水珠,牛羊肥鸡腊肉琳琅满目,与堪比菜市场散市后一地狼藉模样的下灶形成了鲜明对比。
    望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肉,林霜降本该有些羡慕,但他全部心思都在琢磨应给这位传说中的二郎做些吃什么吃食。
    景明方才是闻了香菇油饭的味儿才相中了他,说明对方对这道饭很是认可,想让他做个差不多的,但林霜降不能如法炮制:做香菇油饭用到的便宜粟米、猪油等等,都踩了贵族饮食的禁忌。
    思来想去,他决定做香菇滑鸡饭——和香菇油饭相仿,不使动物油,还有肉。
    应付小孩儿应该够用了。
    用两根襻膊将袖子绑起,林霜降先焖了锅子米饭。
    这米与他方才吃的糙米不同,是经过多道舂米工序去除了麸皮和碎粒的精白粳米,颗颗饱满莹白,煮出的饭香软细腻,米香十足,单从米上味道就提升好几个层次。
    大厨房香菇分成了干、鲜两种,林霜降用了干香菇,能比鲜菇更为菌香浓郁。
    再说鸡,李国公府常食用的鸡种为黄鹌鸡,散养啄食田间虫蚁谷物长大,肉质紧实细嫩,昨日大厨房便用这鸡给主君熬了一锅浓浓的鲜鸡汤,林霜降离老远路过都能闻见那醇厚鲜香的滋味,馋得直咽口水。
    想不到今日他便要自己上手操持这鸡了。
    趁着焖米饭的工夫,林霜降取了肥嫩的鸡腿肉,用姜葱酱汁生粉细细抓匀腌制,如此煎出来的鸡肉能软嫩顺滑、不柴不硬;干香菇也泡发。
    灶上坐锅,扔一块未经腌渍的带皮肥鸡进去,小火慢煎,煎出浓香鸡油,既免除了使用动物油的诟病,又有丰腴的动物脂香。
    其实用猪肉更好,煎出来的猪油渣又脆又香,还能用来当作平日的零嘴来吃,眼下是没时间了,林霜降打算空闲下来再去小厨房试验一番。
    不多时,热锅里积了一小汪滚烫浓香的鸡油,林霜降将煸干了的焦黄鸡肉挑出,放姜片葱花进去爆香,接着把腌好的鸡块倒进去翻炒,待鸡肉变色就把香菇片倒进去,添酱油、糖盐、胡椒粉等佐料。
    后世家家户户随处可见的胡椒粉,在宋朝却是属于官府专卖的禁榷物,价格昂贵,堪比金银,有诗云:“何处胡椒八百斛,谁家金钗十二行?”
    胡椒之贵可见一斑了。
    林霜降想了,估摸着把自己卖了都换不来一斤胡椒。
    这样的稀罕物他用不起,但给李修然用就无所谓了,他很大方地在香菇鸡肉里放够了足量,咸香扑鼻。
    此时锅中米粒将熟未熟,正是最佳时机,林霜降将炒好的鸡肉块与香菇片铺上,再把泡菌的水淋进去。
    之后盖紧锅盖,抽出几根木柴,将炉火转为温柔小火。
    须臾,锅内传来细微密集的咕嘟声,米香、肉香、菌香三者合一,不间断地自锅缝向外漫散而出。
    要不是林霜降先前已吃了一碗香菇油饭,此刻怕是早就流口水了。
    真香啊!
    庖厨一道,他其实没太多实操经验,胜在理论丰富,如今理论实际一相结合,倒很有几分熟手小厨的模样。
    就是刀工还不太行,这是需要日积月累练习的功夫,光有理论经验没用,林霜降并不急,急也没用。
    反正这辈子他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烧着饭,林霜降又去烫了几颗小青菜,到时码在饭里,能丰富口感和味道。
    冬日刚过,经霜后的青菜口感尤佳,“小嚼冰霜响”,茎秆脆甜,叶片软滑,自带鲜润之味,配着香菇鸡肉一起拌饭吃好极了。
    将烫熟的小青菜与焖好的香菇滑鸡饭组合到一块儿,装进银碗之中,再撒上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和黑芝麻粒作为点缀,林霜降捧了碗,马不停蹄地找景明去了。
    他送过去时景明正在偏院吃茶,见他来了,眯着眼睛笑道:“没想到你小小一个,烧起饭来竟头头是道,我闻着,这饭香似乎比方才更胜一筹了。”
    林霜降便说了几句“给二郎做的自然更加用心,不敢马虎”之类的客套话。
    望着景明拎着食盒走远的背影,他长长舒了口气。
    但愿这位二郎能吃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郎
    铿然一声清响,箭矢稳稳贯入壶耳,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回响。
    十步外的双耳壶插满九矢箭矢,无一落空,支支皆中壶耳。
    李修然立在院中,墨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尚存稚气的眉眼初见锋棱,浓睫之下,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瞳神采飞扬。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最后一支箭,随意道:“无趣。”
    “下回换个四耳壶来,这双贯耳壶我都玩腻了。”
    周围的侍从立刻连声而应。
    提着食盒快步回来的景明瞧见这一幕,笑道:“二哥儿又拿投壶练眼力呢。”
    说来二郎这手投壶绝技,还是幼时大娘子给教过的,满汴京的公子哥儿加起来都抵不过,但凡是铜壶摆开的场合,就从没见哪支箭矢落在壶外。
    李修然将最后一支箭矢随手一掷,落了个倚竿,满意收手,这才垂眸看向景明手中拎着的食盒。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景明老实答道:“二哥儿暮食用得不实,奴担心二哥儿夜里饿肚子,便自作主张去大厨房叫了饭,刚出锅还热乎着,二哥儿快趁热用了吧。”
    李修然一听到大厨房便皱起眉头。
    国子监新调任的司业乃程门高足,张口闭口都是存天理灭人欲,认为应当好好磋磨磋磨这些勋贵子弟的品性,饿其体肤方能明心见性,便从饮食下手,将国子监公厨原先尚能入口的饭食尽数换成黑如焦炭的梅干菜、寡淡无味的炖豆腐、清可见底的菘菜汤……便是有肉也是清汤寡水,难见油星。
    李修然日日吃得面如菜色,好容易挨到十日一得的旬假归家回府,厨下还按他爹“春寒料峭最宜温补”的吩咐上了道炙羊肉。
    秦烹唯羊羹,本朝羊肉乃是公认的肉食至尊,大内御膳“日宰羊二百八十”,贵族宴客若少了羊肉便算失礼,本该人人皆爱,但李修然独树一帜。
    那股子任凭流水般的佐料千锤百炼都消散不去的腥膻味儿,他闻一下就恨不得呕出来。
    他最不喜羊肉了!
    因着那道羊肉刺客,李修然很是心情不佳,整个晚膳都没怎么动筷,连带着对大厨房也很有意见。
    此刻听闻景明擅自做主从大厨房拎了吃食回来,他气上心头,撇头干脆道:“我不吃。”
    整个人都是大写的拒绝。
    景明心知他这位脾性颇大的小主子是因何置气,好言好语劝道:“二哥儿,近来倒春寒最伤元气,府医说此时该吃些羊肉温补,国公爷也知晓哥儿在学里吃得不好,便想着给哥儿补补,全然是一番怜子之心,哥儿快别为着这事犯气了。”
    “况且,这香蕈鸡饭跟上灶那些老油条没关系,是刚进府的新人所做。”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揭开食盒,一股温润鲜香顿时逸散出来。
    “二哥儿你瞧,这酱色,这米香,还有鸡肉的嫩相……全都好极了!我瞧着,这新人的手艺比大厨房里的老人还要好呢。”
    李修然被他说得有些意动。
    他晚食本就只吃了四五分饱,早在方才投壶时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鼻端萦绕浓郁诱人的菌肉香气,肚子都要咕咕叫了,便不再拒绝,净手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