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徽章,视线落在这长到看不见头的楼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许辞君回过眼眸,看见了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军官。
    十余年前,他和母亲去了陆长江在国内的那座西南小城,曾经见过这个人。
    当年,这人毫无情面地挡在陆长江的木屋门口,对他们下了一道冷酷的逐客令。
    “张副官,”许辞君面色苍白地笑了笑,“请问陆司令……”
    他既想问问陆长江的打算、游戏如何收场,也想问问基地内江薇等人登出后的情况。
    结果他的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就见张副官示意身后的下属,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虞闻道的骨灰。”那人淡淡道。
    许辞君听见这句话,薄唇微张,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凝固在了咽喉里。
    就见那士兵把盒子递给他,张副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带着下属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这些天依旧非常繁忙,但都是种种琐事,不值一提。
    许辞君先带着母亲的骨灰回了一趟国。
    他到家的时候,小机器人圆圆已经快要急疯了,绕着他又是打转又是讲个不停。隋灿来过这个房子,家里被翻得极为混乱,各种书本和资料都散落在地上,阳台的几盆花也全都被砸了。
    他解锁父亲的卧室,打开游戏舱,看见许南山宛若睡梦中的平静面容。
    脑死亡。
    他亲手为父亲拔了管,随后去给父亲和母亲,办了死亡证明。
    他找了一家殡葬馆,挑选了一块风景优美的墓地,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了一起。
    许辞君与虞闻道的葬礼极为简单。
    虞闻道已经失踪十余年了,早跟以前的熟人都断了联系,而许南山出事后也变得极为缄默,不喜欢跟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们交往,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
    他们家在国内几乎没有常走动的亲人,而虞梦真也再没有回过他的消息,葬礼上只有极个别的宾客。
    尽管如此,许辞君也守了三天灵,全当尽了最后的孝心。
    丧礼办完后,许辞君带着圆圆重新回到了南大陆。
    虽然最生死攸关的事情结束了,但《2025》所引起的余波却刚刚开始。
    这毕竟是一个曾经备受瞩目的游戏,出了玩家们集体登出的丑闻之后,自然掀起了诸多讨论。
    尽管知晓数字生命计划的只有公司和陆长江的高层,但耐不住网民们脑洞大开,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层出不穷。
    什么意识窃取啦、喂养ai啦、甚至还有生物实验和买卖器官等等。
    许辞君并没有直接压制舆论,一方面他认为堵不如疏,在今天这个年代,这么一桩震惊国际的大案,堵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这些舆论能给当局一些处理相关涉事人员的压力。
    thalberg在西大陆的势力极深,虽然被陆长江强行扣在了南大陆,但当地政府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许辞君回到南大陆之后,便与江薇秦桢等人取得了联系。
    一方面在尝试组织和安抚非自愿玩家们,提起公诉。另一方面,他也在考虑怎么把影响降低到最小,不让数字生命的秘密被更多人所熟知。
    不过在正式开始诉讼前,许辞君先去了一趟位于游戏里那位老人的家。
    王强住在南大陆的城郊,附近房子不算少,但大部分都已经空了。
    他那一间从外面看着很简朴,在一楼,还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十好几个亲手打出来的狗舍,看得出来打理得很用心。
    只是几个月没人住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许辞君想了个办法翻进院子,从口袋里拿出提前专门好的宠物罐头,在院子里似乎找了找。
    虽然在游戏里那人说了大概率是被安乐死了,但他还是想来亲眼看一看。
    许辞君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了日落,院子里一直很宁静,最后都准备走了,才在角落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只个头不大的小狗,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许辞君蹲在地上,把罐头递进了窝里。
    过了几分钟,那只小狗吃完罐头探出头,用湿辘辘的鼻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不确定这只小狗是否是王强曾经饲养的。
    从个头上看,年纪应该特别小。可能是之前的狗子躲在这里逃过了一劫,也可能是别的地方的流浪狗,在这找到了个窝。
    但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都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许辞君笑了笑,把小狗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站起身,正准备回去跟江庄他们汇合,就在一转身的时候。
    看见了晏知寒。
    晏知寒正站在院外不远处,风尘仆仆,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激动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晏sir你终于上线了!
    第90章
    但许辞君看见晏知寒, 视线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继续抱着小狗迈开了脚步。
    他走出小院,整个人看着跟在虚拟世界的那些年也没什么区别, 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温和从容的样子。
    唯一的区别是他更年轻几岁, 没穿平时常穿的浅色系,而是因为身在孝期,而穿了一身黑衬衫和黑裤子,显得要更加清冷、消瘦几分。
    晏知寒愣了一下,从后面快步追上去:“辞君……”
    许辞君点点头,居然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晏知寒皱紧眉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许辞君笑笑,边走, 边摸了摸怀里小狗的脑袋, “你不一直想养条狗吗?它虽然不是名贵的品种犬,但我觉得很可爱,也很有缘份。要不然还是叫小小吧。”
    说着,许辞君又轻轻看了他一眼,眼底聚起几分温柔的笑意:“不过,这次真是个小不点了。”
    而晏知寒此刻是真的怕了。
    他从游戏世界里逃出来,用了几天才挣脱陆长江的囚禁和监视, 奔着江薇等人给他的地址跑了过来。
    当时他偷走模型、做出那种选择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知道这对许辞君而言一定是特别大的伤害,他也知道这是自私的,但他没有办法面对失去爱人的人生,更没有办法看着许辞君去死, 所以只能把更痛苦的那条路留给了对方。
    他不求许辞君能立刻原谅他,但是……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许辞君会是这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许辞君的臂弯,第一次感觉自己正在因为惊惧而颤抖:“小辞,你怎么了?”
    而许辞君这才一下子定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非常难以形容,也不是高兴,也不是吃惊,而是一种一下子僵住了的感觉。
    就像是世界忽然按下了暂停键,他面部的每一寸肌肉与神经都停止运动了。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定了有十几秒钟,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晏知寒,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碰到了。
    这是一个有温度、有厚度的实体。
    他抬起眼眸,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静静看着晏知寒,平静地问:“我在做梦吗?”
    晏知寒反握住许辞君的手,快速地低下头在许辞君的指节上轻咬一口:“感觉到疼了吗?小辞,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不是梦。”
    而许辞君仍是神色不改地定定看着他,除了睫毛飞速地眨了几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正攥着他袖口的手变得越来越用力,直到骨节都泛白。
    距离他能看见晏知寒,已经有段日子了。
    他第一次看见晏知寒是在父母的葬礼上,那时以为是真的,为此还闹出了一场笑话。
    当许辞君意识到这只是幻觉之后,便查了查论文。
    他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现象,很多人在经历重大丧失之后,都会或长或短地出现看见所爱之人。本质上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的神经活动,是人类的大脑在尝试保护自己。
    当确定了这种幻视与幻听不会影响到他做出重要的判断、也不会让他伤害到其他人之后,许辞君就也随之而去了,对此并不抗拒。
    时不时能出现个人聊聊天,他觉得也挺好的。
    而被晏知寒抓住胳膊、自己也实实在在触摸到对方后,许辞君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幻觉。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场梦,他知道梦境也可以非常真实,用是否有痛觉来判断是否在做梦其实并不准确。
    很多时候,人在梦中依旧可以认为自己感觉到疼痛。
    更可靠的方式或许是数字和字母,比如用键盘打一首诗,或者在纸上写下前一百位圆周率,这些在现实中很简单的事情到了梦境里,往往会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人的大脑总会想法设法地欺骗自己,就算他感受到困难了,也许还会想到各种各样理由自圆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