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前方嘈杂声不绝于耳,原是那些厂卫,将挑着担准备进城卖货的小贩的货物给扯弄得乱七八糟。
    见没有异常,那些厂卫瞬间就不愿再管。
    既没帮着整理,更是在那小贩即将愤愤出声前,言语霸道地打断了对方的情绪。
    “既然没有异常,那还不快些进去。扰了缉事厂办案,大理寺牢狱可不介意多你一个!”
    这些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小贩,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下一个等待着检查的人。
    车内的祝奚清掀起竹帘,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疲惫的百姓,还有城门口处表现嚣张的缉事厂探查人员,眉心隐隐作痛。
    老大和老二的斗争,非要牵连这么广吗?
    就在他的车架准备绕行时,一队兵士更是忽然和那伙探查人员起了冲突。
    “放肆!这是兵部要押送的军饷,所有文书齐全,你们也敢胡查?!”
    “陛下有旨,凡是进出城门者,一律严查,你若还有问题,那就和我手中的大刀说去!”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祝奚清放下车帘,闭目长叹。
    在老大和老二之间的某一个人死掉之前,这盛京城都不可能恢复之前的繁华了。
    回到王府时已经是深夜,祝奚清刚坐下喝了口茶,一直候在书房阴暗角落里的仲旭枫便走上前来,并向他呈上了一封密信。
    祝奚清喝茶的动作不由顿了顿。
    他为自己那一瞬间对外警惕性降低而感到不满,又在产生不满的一刹那,对自己的反应啼笑皆非起来。
    什么时候他一个目标是闲散度日的人,竟变成了现在这样紧绷的模样。
    祝奚清放下茶杯,耳边也传来了仲旭枫的话。
    “王爷,北境来了消息。北狄这一个月来,频繁调动兵马,同时还在大量收购粮草。咱们在边境的商队看这模样,都觉得是又要打仗了。”
    祝奚清一边点头表示听见,一边拆开手中信件查看。
    越看,就越觉得心累。
    内斗方酣,外患又至。
    眼见着北狄就要趁虚而入……
    祝奚清按了按太阳穴。
    朝堂上,那些大臣手中,总有收到类似消息的人,他们会老老实实配合新帝这位名不正又言不顺的人的政令吗?
    还是告诉老大……?
    但老大的虎符早就被先帝收走。
    先帝死后……
    祝奚清想着自己书房书架中的某个暗格里的东西,心情格外复杂。
    那天晚上可不只是丽妃毒杀皇帝后嫁祸启王,还有隐藏在影卫中负责搜寻先帝手中虎符的人。
    祝奚清手下隐藏在影卫中的那人正好找到了这东西。
    他心思一转,觉得把虎符交给老大不好,便顺势把东西送给了祝奚清。
    祝奚清能理解那人的想法指一旦老大手里有兵权,他和老二的冲突就会进一步地扩大这点。
    毕竟老大直到现在都不清楚,为何老二看起来如此不得臣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二匆忙登基的那天,没有一个朝臣给老二说话,这可不只是因为老大掌控了全局。
    更多的原因是,其他大臣觉得推老二,让老二坐稳皇位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毕竟前面老二也没向其他朝臣投其所好,或是给予金钱,或是赠与权利,亦或者画饼说能使其转换阶级,许诺王公爵位。
    现实是,老二名声最盛的时候,其他人纷纷主动投靠。
    而现在老二名声跌到谷底,即便他坐上了皇位,众位大臣也只会觉得,不得民心的他,在接下来注定会成为一个政令出不了宫门的傀儡皇帝。
    毕竟暗处还有“影卫指挥使”。
    从前就没因为新帝得到实际利益的人,现在自然也不想去捧他臭脚,以免被盖上逆臣的污名。
    至于老二为何不用银钱贿赂朝堂大臣……
    简单形容就是,肌肉占据大脑,武力代替思考。
    淑妃娘家,其所有在江南一带拼命搞钱的势力,赚的银子全都投到老二的死士培养和私军上了。
    新帝的脑回路里永远都有那个“只要所有竞争对手都死了,那胜利者就只会是他”的认知。
    在此认知下,无论是豢养死士还是筹备私军,都是最好的选择。
    祝奚清手下在江南一带的人,也是耗费了好些时日,才查出老二手下还有着一支直至现在都秘而不宣的军队。
    这支军队不只是由淑妃娘家供养,还有老二之前把控盛周军队后勤时,私下里贪墨的银子供养。
    要是老大拿到虎符
    他只怕会当场振臂一呼,言:“天命在我!”
    然后大军压境,上来就给老二来几巴掌。
    可一旦他这么干了,老二反手召集隐藏在江南的军队,“天命在你?我就是天命,我说了才算!”
    然后当场开始内斗。
    什么北狄不北狄的,待我统合两方,直接杀穿。
    随后自己人先互殴起来。
    北狄一看,不由大喜过望,四处点火。
    祝奚清脑内小剧场演得正酣,理性的部分却让他径直想起了那位卧底的话。
    为避免这种情况,那卧底在影卫中的人如是说过:“这虎符还是交给王爷最稳妥。”
    可千万别扩大内斗战场了。
    死士和影卫互相冲突,老大和老二之间互殴,这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
    想到之前在城门口看到的景象,祝奚清实在没法承认,这皇权的争夺没有干涉到无辜。
    ……
    次日早朝。
    “陛下驾到”
    随着大太监尖利的唱喏声,身着明黄龙袍的新帝也步入了金銮殿。
    他刻意放缓脚步,让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响。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百官齐刷刷跪拜,动作较之前些日子,变得整齐了不少,声音也洪亮许多。
    然而当新帝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底下垂首的群臣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恭敬之下的暗流涌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太监按照惯例高喊。
    兵部侍郎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密报,这是昨夜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北狄已在边境集结二十万大军,意欲再度掀起战事。
    他悄悄抬眼,正好瞥见身旁的户部尚书微微摇头。
    “说了又能如何?”户部尚书昨日在府中与他密谈时的话犹在耳边,“这位新帝至今不曾离开皇宫,你以为是他不想吗?”
    “分明是出不去啊。一旦他出去,必遭天下人唾骂,而若他不出去……又如何将政令准确下达?”
    “这般人,你指望他调兵遣将?”
    兵部侍郎的手顿时从袖口处收回。
    是啊,说了又有什么用?这位新帝连京畿守军都调动不了,更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军。
    不远处,工部侍郎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他今早天未亮就收到门生从边境快马送来的密信,信中言明,北狄已经攻破了两座烽火台。
    边关战事,事关重大,就算再如何看不上这位新帝,也应当有让对方知道的必要……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却见一位御史大夫对他使了个冷冷的眼色。
    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恍然想起,早朝前在朝房时,这位御史大夫曾低声冲他说道:“无用之人知道的越多,便只会越发慌乱。说了也是无用,那还不如叫他做个不听不问不闻的聋子。”
    工部侍郎一回想起这话,心中鼓起的所有勇气又全都消散了。
    是了,既然不愿承认这个弑父篡位的皇帝,那就不说、不听、不从。
    让新帝做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这亦是他们这些朝臣,对待违背礼制的弑父者最好的反抗。
    礼部尚书更是打定了主意。
    昨夜影卫指挥使派人传话,任何军国大事都需先经影卫审议。
    他抬眼看了看龙椅上那个故作镇定的新帝,心中冷笑着,就让你再坐几天龙椅,待指挥使大人准备妥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新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节奏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这些大臣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偏偏他们就是不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这个皇帝,我们不认。
    “诸位爱卿……”新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带有明晃晃的怒火,“可有、要事请奏?”
    依然无人应答。
    朝臣们也纷纷把头垂得更低。
    金銮殿内在长久的凝滞过后,还是由上首的新帝主动打破。
    “退朝!”
    这咬牙切齿的二字,终究还是从新帝牙缝中挤出。
    当皇帝的仪仗远去后,大臣们这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大人留步。”礼部尚书叫住工部侍郎,“边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