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金刚经》?”悟明看着那沙弥手中佛经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将其认出后,便从自身角度给出解释。
    “此经文大致讲述的是破除对四相与六境的执着,达到心灵的澄澈空境。四相为,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六境指,色、声、香、味、触、法。修行者如若不执着这些,便能实现解脱与觉悟。”
    十五岁的少年,腰背挺直地跪坐在蒲团之上。
    悟明微微倾斜身子,指着佛经中的字迹,将其读出。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目睹的一切和感知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认清本质的空无自性,才能真正理解佛理,看见佛性。”
    悟明将手中的书还给了小沙弥,那七八岁的孩童,一脸感激:“我明白了,多谢佛子指点!”
    看他面色,其脸上还带了些惊喜和不敢相信。
    这小沙弥来到国寺时间不久,尚未与佛子过多相处,因此当下还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以为是对外的那种世外高人模样。
    悟明多次眼神鼓励,他才敢向前询问不解之处。等真正得到答案,更是收获了双重喜悦。
    除了得到答案的欢喜,还有佛子给予回应的雀跃。
    尤其是一想到佛子五岁时就能对各种佛理了解通透,小沙弥便也下定决心,以五岁的小佛子作为一生的目标,如此稳步向前,只为实现齐平。
    目睹了佛子给小沙弥讲经的秦紫盈一脸复杂。
    她可是睡到了当下才起。
    而那人似乎已经快要结束了上午的日课流程。
    上午来国寺拜访的香客虽然多,却并未有几个真正求得悟明的跟前。
    一个是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过多麻烦佛子,另一个则是……
    如今国泰民安,又哪有那些一定需要求神拜佛才能宽慰的苦痛。
    秦紫盈一咬牙,就干脆以他为什么从来都不下山讲法的点,去尝试切入话题。
    “只要你下山,那前来听你讲法之人必然众多。你乃佛子,普度众生合该为本能才对,为何一直困于国寺?是这寺中人让你裹足不前,还是你恐惧山下,不敢下山?”
    悟明手中拿起木鱼,原本正想继续敲击念经,听闻此话后,目光诧异地看向秦紫盈:“施主是在和我说话?”
    那张满是佛性,一脸正大光明,好似任何阴暗污秽在其面前都要自发隐匿自身,生怕被其投注目光的模样,让秦紫盈有点暴躁。
    也有一种被噎住了的感觉。
    她没好气地说道:“难不成是在和鬼说话?”
    悟明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又开始继续念经。
    秦紫盈听得人都麻了,更何谈去理解经文中的含义。
    最后只好深呼一口气,将其长长吐出后,缓慢拍摄胸口,以一副想要缓解一下被气到心梗的姿态说:“佛子,我有不解之处,亦有不明之理,不知可否解惑?”
    秦紫盈突然想到了刚才的那个小沙弥。
    在那小沙弥一脸虔诚地向悟明询问各种佛理时,他可是一字不落地认真解释了全部,甚至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没道理说在遇到一个需要求神拜佛才能缓解痛苦的香客时,直接当看不见人家吧。
    悟明也顺畅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木鱼。
    悟明脸上的神态也不再是那种给秦紫盈一种自己不受待见,不被关注的模样,而是在认真注视着她。
    “施主请说,若有不明不解之处,还请言明。”
    直到这时秦紫盈才看清佛子的那双异瞳。
    她恍惚了一瞬,似乎想到了自己曾经调查出来的一部分信息,即佛子出生之时就险些被亲生父母溺毙于水中,是遇见后来的妈妈才侥幸得生这事。
    陶伊未曾向他隐藏这一切,他可曾怨恨过那对亲生父母?
    心里闪过这个想法,秦紫盈转而却说起了自己的一切。
    “传闻当年宁国归于大昭之后,宁国原先被封于各地的王侯都不愿接受这一结果,心中满是复国的豪情。但曲氏当时已失民心,即便他们是曲王的后人,也并不会得到民众的推崇,也何况那时宁国境内也根本没几个民众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都没了,舟又有何地可泛。”
    “但总有痴愚之人认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还能回到自己的手里。他们为此奉献一生,付出死亡的代价。但他们的后人却得到了大昭的赦免。”
    “后人之一中有一女孩,女孩年岁尚小时,其父就已经亡故。自她有记忆以来,根本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却被其母强求一定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日日压榨,要求读四书五经,背兵书,看功法,只希望将来能实现遗志,光荣复国。
    但女孩自己却不愿意,也不想,她认为当下的生活很好,却被其母用柳枝鞭子抽到浑身青肿,说是“你生来就是你父亲的孩子,就该完成他的遗愿”。
    这句话就是指无论是复国还是报仇,都必须去做。
    因此后来的女孩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只能在这唯一的亲人逼迫之下,按照其意愿成长。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
    女孩长大了,也确实习得了各种本事,但其过分偏执的母亲却患上了难以治愈的疾病。缠绵病榻之时,她握着女孩的手,让她一定要为父报仇,否则她就算是死都不能如意。
    而后,那位母亲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大夫用尽了百年灵芝,千年人参等贵重药材,才勉强将其保下命来,却始终难以唤醒。
    于是不知是大夫和和那位母亲早有合作,还是也单纯认为,只要完成那位母亲的愿望,之后再来到其身边日日讲述结果,耐心呼唤,就能将沉睡之人唤醒。
    但女孩在那一刻却心如寒潭。
    只觉得这一生好似都在别人手捏出的框架中成长,根本不被允许成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做,明明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在宁国已经化作宁州之后,向新的天子造反,才落得了个死亡结局。
    她甚至觉得,这是活该,如果她是当时的天子,只会将其全家抄斩,以防再出现其他乱子。
    但那造反之人的妻女却活了下来。
    “安稳度过一生不好吗?”
    秦紫盈一脸怅然。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花着亡父留给自己的遗产,安稳度过一生,当个有钱潇洒的纨绔。
    “可似乎,无论是人世常理,还是世俗纲常,一切都在指向,子女就该按照父母的想法前行。已死之人最后的心愿,做孩子的却不愿意实现,这在佛教里又犯了什么戒呢?”
    秦紫盈就像是单纯好奇,但其实她并不需要答案,就连眼神也很是压抑。
    她脑海中甚是闪烁过,如果当初母亲和父亲一起死去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或许也能在仆人的拉扯之下安然长大。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既对亲情有所眷恋,又满心冰凉不愿回应。
    无法按照母亲的想法埋头前进,又不敢真正按照自己心中想法阴暗前行,似乎生怕触及世人的指责。
    “佛子啊佛子,你觉得那个女孩该怎么做呢?”
    秦紫盈盯着悟明瞳孔深处刻印梵文的右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具备情感含义的目光变化,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问我的想法吗?”悟明回望着秦紫盈的目光,陷入了一瞬间的思索。
    而后一本正经地回道:“不如放下凡尘俗世的一切,削发为尼。”
    秦紫盈:???
    她直接懵了。
    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肉眼可见的张大了嘴。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佛子说的是人话吗?
    秦紫盈用力地咬了咬牙,悟明甚至连听见磨牙声。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确实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法,可佛教收人难道不看慧根吗?”
    “我于凡尘中还有眷恋,与俗世中还有不舍,就算修佛,也根本不可能成为那得见佛祖或立地成佛的修行者吧。”
    得是什么样的离谱脑回路才能推荐她削发为尼??!
    秦紫盈有一种想要按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质问他小时候被父母扔在水里想要淹死的时候,是不是脑子在那时就进了水。
    但悟明却自有一套逻辑。
    “你见这世上修行者又有多少人可见佛祖,可见如来?”
    “但话又说回来,佛是无相的,你怎又知道眼前人不是佛?所谓看慧根才能收人的说法,不过是我佛不愿渡你……”清脆如冬风的少年音响彻在耳边。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而就是这样的人,却在轻轻将木鱼放在身前地面后起身回头望向秦紫盈,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愿意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