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贫道,宣木,最勇了

    苏玉晴端坐宝座,心神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著一宗之主应有的威仪。
    紫云是否被控,终究只是揣测,並无实据。
    即便有,此事也断不可宣之於口。
    堂堂一谷之主,在宗门大殿之內被一个后辈弟子玩弄於股掌,这耳光打在紫云脸上,疼的却是整个合欢宗的顏面,是她苏玉晴这个宗主的顏面!
    此事若真,岂不说明她管治无方,识人不明,致使宗门成了任人施为的所在?
    念及此,苏玉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必须压下。
    “紫云师弟,今日是宗门大会,非是儿戏之时。你这又是何意?”
    她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定性为一场不合时宜的玩笑。
    “宗主明鑑!师弟句句肺腑,绝非戏言!”
    紫云昂然挺立,神情肃穆,全无半分玩笑之意。
    他双目炯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朗声道:“师弟心意已决,恳请宗主成全!此非为师弟一人,更是为我绝情谷、为我合欢宗弥补昔日之过,重塑公道人心!”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不是在让权,而是在行一件功在千秋的善举。
    苏玉晴闻言,只觉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
    成全?
    成全你这引狼入室的蠢举么?
    她面色一沉,凤目之中寒光乍现,再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动用了一宗之主的无上权威。
    “住口!”
    一声清叱,殿中喧譁立时为之一静。
    “紫云,你放肆!”苏玉晴声若冰霜,“谷主之位,乃宗门气运所系,承一脉之传承。其立废任免,皆有严苛法度,歷代祖师定下的规矩,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拿来当人情隨意授受?你將宗门法度置於何地?又將本座置於何地?”
    “此事休要再提!即刻退下,坐回原位!”
    宗主之威,沛然莫御。
    紫云身躯微微一震,脸上现出一丝“委屈”,一丝“不甘”,仿佛有满腹的忠言逆耳,却被强行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口,终究未敢再辩驳半句。
    他对著宝座上的苏玉晴长长一揖,躬身道:“师弟……遵宗主法諭。”
    言罢,他神色复杂地嘆了口气,步履沉重地退了回去,在那属於绝情谷主的席位上重新坐下。
    只是那挺直的腰板,依旧透著一股不屈的意味。
    见他总算还听號令,苏玉晴心中稍定,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这紫云虽似疯魔,却还没到连宗主諭令都敢违抗的地步。
    她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今日这场宗门大会,本是为定陈默功过,如今却演变成一场荒唐闹剧,她必须儘快拨乱反正,將局面重新纳入掌控。
    她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正待开口將议题强行拉回正轨。
    然而,天不遂人愿。
    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紫云的身影方才坐定,殿中另一侧,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宗主容稟,此事,贫道窃以为尚有不妥之处。”
    眾人循声望去,心头又是一惊。
    只见长生闕闕主宣木长老正抚著頷下长须,慢悠悠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来。
    他一身青色道袍,仙风道骨,向来是宗门里与世无爭的代表人物。
    今日,他竟也来趟这浑水?
    苏玉晴看见他,眼皮没来由地又是一跳。
    这一个两个,究竟想干什么?
    宣木长老先是对著宝座上的苏玉晴恭恭敬敬地打了个道家稽首,礼数周全,而后才转身面向眾人从容不迫地开口。
    “紫云谷主高风亮节,愿让贤能,此等胸襟,贫道亦是钦佩万分。”
    他一开口,先是夸了紫云一句,眾人听得更是云里雾里。
    只听他话锋一转,悠然道:“然则,若让陈默师侄这等良才美玉,去执掌那喊杀震天的绝情谷,贫道以为,实乃暴殄天物了。”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愈发糊涂。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他口气,非但不是反对,反是觉得一个谷主之位,还辱没了那陈默不成?
    这未免也太抬举他了!
    苏玉晴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耐:“哦?那依宣木长老之见,又该当如何?”
    宣木长老微微一笑,仿佛未曾察觉宗主语气的冰冷,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宗主,以及在座诸位同道,或许有所不知。”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陈默师侄当年尚未离宗之时,曾在贫道的长生闕中做过一段时日的药童。”
    此言一出,不少长老、执事皆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確有印象,当年陈默与那白晓琳过从甚密,时常出入长生闕,宣木长老对其青眼有加倒也並非虚言。
    只听宣木长老继续说道:“贫道那时便已察觉,此子于丹道、医道之上实有惊世之才!他对药石之性的领悟,对火候之妙的掌控,其天赋之高,便是许多浸淫丹道数百载的老丹师亦多有不及。他仿佛天生便是为此道而生!”
    “若非……咳,若非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贫道当年,是真真切切动了收他为亲传弟子,將我这长生闕的衣钵尽数传下之心啊!”
    宣木长老说得情真意切。
    说到动情处更是连连摇头,长吁短嘆,脸上那“痛失良才”的惋惜之情溢於言表,任谁也看不出半分作偽。
    “如今,陈默师侄歷劫归来,修为更臻化境,此乃天佑我合欢宗!是我宗丹道一脉重现辉煌的绝佳契机!”
    “我宗赖以闻名於世的『龙阳膏』、『凤阴露』,数百年来丹方停滯不前,效力已难有精进。近年来,外宗採买之数连年递减,长此以往,恐將动摇我宗根基!贫道与闕中诸位丹师为此殫精竭虑,却始终难有突破。”
    “贫道斗胆断言,若能得陈默师侄这等不世出的丹道奇才相助,改良丹方,令灵药效力更上一层楼,绝非虚妄之言!届时,我合欢宗声威必將重振,財源亦將滚滚而来!”
    这一番话,將事情从个人恩怨、权位交易,直接拔高到了宗门兴衰存亡的层面。
    殿中不少主理庶务、看重利益的长老闻言皆是目光一亮,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
    宣木长老见状趁热打铁,再次转向苏玉晴深深一揖。
    “故而,贫道在此恳请宗主!”
    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请宗主下諭,將陈默师侄调入我长生闕!贫道愿以长生闕副闕主之位相授!並且,贫道在此以长生闕歷代闕主之名立誓,闕中所有丹方秘典,无论珍稀与否,尽数向他开放,任其观览,绝无半分藏私!”
    “还望宗主看在我宗丹道传承之大计、看在宗门万世基业的份上,恩准贫道所请!”
    偌大一座红鸞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若说紫云所为尚可称一句行事癲狂,不计后果。
    然宣木长老在宗门数百载向来以持重老成闻名,今日此举又是何故?
    绝情谷主之位,已是宗门柱石。
    长生闕副闕主,权柄相若,犹有过之。
    更遑论那闕中丹方秘典,乃是长生闕立身根本,合欢宗財源命脉,竟也要尽数向陈默敞开?
    殿中一角,两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
    其中一人身著锦袍,袍角绣著金元宝纹路,乃是掌管宗门庶务財货的钱长老。
    他微微侧身,对著邻座一名面容精悍的长老低声说道:“周兄,你看这……这宣木老道,今日是吃错了什么丹药?怎地说出这等胡话来?”
    那周长老素来主理刑罚,性情刚直,此刻亦是满面疑云,缓缓摇头道:“钱兄,此事大有蹊蹺。一个紫云,一个宣木,一武一丹,一莽一静,平日里八竿子打不著。今日却不约而同为了这个陈默当眾与宗主叫板。你我相交百年,可曾见过这等阵仗?”
    钱长老捻著两撇鼠须,眼中精光闪烁:“未曾见过。这陈默区区一个弃徒,就算得了些机缘,修为大进,又何德何能能令两位金丹长老为他作此豪赌?副闕主之位,还有那丹方秘典……嘖嘖,这手笔,这魄力,老夫自问是拿不出来的。”
    周长老沉声道:“莫非……这陈默背后另有高人?”
    钱长老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高人?我宗之內,还有谁能比老祖更高?虽这陈默是老祖带来的,可老祖常年闭关,又无直接向我等明示……断无可能理会这等俗务。若说是外力……那便更说不通了。宣木与紫云皆是我宗元老,断不至通敌叛宗。此事古怪,古怪得紧!周兄,你我且静观其变。”
    周长老深以为然,二人便不再言语,只將目光投向那高踞宝座的宗主苏玉晴。
    此刻的苏玉晴一张俏脸已是寒霜遍布。
    她原以为,宣木起身不过是想和个稀泥,或是为陈默说几句好话討个人情。
    她万料不到,宣木竟会拋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提议,其份量之重,比之紫云让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紫云,不过是金丹初期的莽夫,心性狭隘,她尚能隨意敲打压服下去。
    可宣木不同,此人乃金丹中期修为,更是宗门硕果仅存的丹道大师,在宗內人脉广博、德高望重,便是她这宗主平日里也要礼敬三分。
    一个谷主,一个闕主。
    如今,这两个在宗门內举足轻重的人物,竟在同一日为了同一个人公然与她唱起了反调。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黑衣人的身上。
    陈默!
    从始至终,此人便如一尊石雕静立殿中。
    紫云让位,他不惊。
    宣木许诺,他不动。
    满殿譁然,他未曾抬眼。
    仿佛周遭一切皆是与他毫不相干的风声雨声。
    他越是如此镇静,苏玉晴心中那股无名的燥意便越是翻腾不休。
    她看不透,也想不通。
    这陈默究竟使了什么神通手段,能让两位金丹长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心生寒意。
    殿中的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苏玉晴积蓄怒火將要发作之际,方才那庶务堂的钱长老忽然理了理衣袍,从席位上站起身来。
    他先是对著苏玉晴躬身一礼,而后朗声说道:“宗主容稟。方才听闻宣木长老一番话,老夫茅塞顿开,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满殿侧目。
    谁都知晓,这钱长老最是现实,无利不起早,从不掺和各方爭斗,今日怎地也破了例?
    只听他续道:“我合欢宗虽以双修妙法立世,然丹药一道亦是我宗立足之本,財货根基。宣木长老方才所言『龙阳膏』、『凤阴露』之事,老夫感触最深。近五十年来,此二味主药的销路確实是年不如年。周边各大宗门皆有仿製丹药问世,虽效力不及我宗正品,但胜在价钱低廉。长此以往,我宗每年进项怕是要折损三成以上。这,確是动摇根基的大患!”
    他顿了一顿,转向宣木长老,拱手道:“宣木长老与长生闕诸位丹师,为此事殫精竭虑,宗门上下有目共睹。奈何丹方改良千年无功,非战之罪,实乃天分所限。如今,若陈默师侄真有宣木长老所言那般惊世骇俗的丹道天赋,能解我宗百年困局,那让他入主长生闕发挥所长,实乃我宗之幸,万民之福啊!”
    “钱长老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那周长老竟也霍然起身。
    “我辈修士,达者为先。陈默师侄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中期巔峰修为,放眼我宗年轻一辈,谁人能及?此等修为,此等天资,担任一闕副主绰绰有余!宣木长老肯虚位以待,不拘一格降人才,此等胸襟周某佩服!我附议!”
    他这番话,却是从修为和实力的角度肯定了陈默的资格。
    一人开头便有人和。
    “不错!丹道传承,乃宗门大计,不可因个人恩怨而废!”
    “陈默师侄若真能改良丹方,便是我宗头等功臣!区区一个副闕主,赏得!赏得!”
    “紫云谷主莽撞,让出绝情谷主之位,確有不妥。但宣木长老的提议,却是老成谋国之言!既能彰显宗门爱才之心,又能令其人尽其才,为宗门创收,此乃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啊!”
    “附议!我等皆赞同宣木长老所请!”
    一时间,殿內风向陡转。
    方才那些作壁上观或是等著看陈默笑话的长老、执事们,此刻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他们不是蠢人,眼看紫云、宣木两位实权长老接连下场,如今连素来中立的钱、周二位长老也公然表態,哪里还看不出今日这风色不对?
    这陈默的背景,怕是远比他们想像中要深厚得多!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卖个现成的人情?
    宗主那边,自有紫云和宣木顶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这些附和之人。
    他们不过是跟著喊几声罢了。
    既不得罪人,又能向陈默示好,何乐而不为?
    这等浑水摸鱼的本事,他们练得纯熟无比。
    於是乎,原本还是一片喊打喊杀之声的红鸞殿,转瞬间,竟有近半数人开始出言支持宣木的提议。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有眾望所归之势。
    苏玉晴坐在宝座上,看著下方那些见风使舵的嘴脸,只觉一股气血直衝头顶。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乃合欢宗主,一宗之尊,岂能被几个属下联手逼宫,当著满宗高下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今日若退了一步,她这宗主的威严日后將置於何地!
    可就在此一触即发的关头。
    又有一个人从席位间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