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悲壮

    围攻之人中,一名道衍剑宗的长老见他已是强弩之末,不禁放声狂笑:“老匹夫,还想拼命么?你且瞧瞧自己这副模样,拿甚么来拼!”
    他一催法诀,手中飞剑化作一道惊鸿,剑气森然,毫不留情地斩向老者仅存的右臂。
    另一名红莲宗的长老则摇动手中血幡,阴惻惻笑道:“嘿嘿,百相门今日除名乃是天数。你这又是何苦?我劝你还是及早自戕,兴许还能留个囫圇个儿,我这万魂幡里也能少收一个苦楚的魂魄。”
    他言语间,那血幡上黑气繚绕,隱有无数冤魂哀嚎,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张开腥臭大口当头噬来。
    他们三人皆已看出,这老者真元耗尽,已是油尽灯枯,拿下他不过是早晚之事,心中竟生出几分猫戏老鼠的快意来。
    岂料耳相峰主浑身浴血,闻言却不怒反笑,笑声苍凉,直上云霄。
    “囫圇个儿?老夫生为百相门人,死亦为百相门鬼,何须此物!”
    “老夫这一生,俯仰无愧於天地,无愧於宗门!今日,便教尔等无耻鼠辈见识我百相门修士的骨气!”
    话音方落,他猛地仰天长啸,双目之中爆出两道尺许长的精光!
    周身气劲陡然逆转,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毁灭气息自他丹田处轰然涨开。
    他竟是要自毁金丹与敌玉石俱焚!
    “不好!”那道衍剑宗长老最先省觉,一张脸登时没了血色,骇然失色脱口惊呼:“他要自爆金丹!快走!”
    话音未落,已然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向后方亡命飞遁。
    另二人亦是嚇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围杀,各自施展平生最快的身法,恨不能瞬息千里逃离这死亡之地。
    然则,终究是迟了一步。
    只听一声巨响,震得天地都为之一颤。
    耳相峰主的身躯在剎那间化作一轮刺目已极的骄阳。
    光芒万丈。
    紧接著,一朵由纯粹真元构成的华盖在半空中轰然张开,隨即化作一圈无可抵挡的白色罡风,向四野八荒横扫而去。
    那三名敌宗长老方才还面带得色,此刻脸上只余下无尽的惊骇。
    他们拼尽全力飞遁的身形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便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
    只一瞬间,便被白光追上、吞噬。
    连惨呼也未发出一声,便被碾作了最微末的尘埃,身与魂皆化为虚无。
    罡风过处,血雨夹杂著金丹破碎后形成的晶屑自空中扬扬洒下。
    百相门高阶战力,就此开始陨落!
    “峰主!”下方,倖存的弟子瞧见此幕,无不肝胆俱裂。
    “师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为峰主报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悲愤化作了无穷血勇,弟子们此刻却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竟向数倍於己的敌人反扑过去,一时竟杀得敌人手忙脚乱。
    耳相峰主的捨身一击,惨烈地拉开了百相门高层陨落的序幕。
    未几,战场另一端,又传来一声悽厉不甘的嘶吼:“我的牙!我的道!”
    但见齿相峰主口中鲜血狂喷如泉涌。
    他赖以成名號称无物不破的一口黑齿,已被两名同阶强者的法宝合力绞碎泰半。
    齿乃他本命交修之物,齿碎则道基亦毁。
    “老夫与你们拼了!”他目眥欲裂,状若癲狂,捨弃所有守御,欲作同归於尽之举。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张从天而降符文流转的金色大网,以及一把自背后阴影中无声刺出的淬毒匕首。
    只听“咯嘣”数声脆响,那淬毒的匕首轻易地破开他失去真元护持的后心。
    齿相峰主身子一僵,剧毒瞬间流遍百骸,脸上黑气大盛。
    紧接著,数道刀光剑影一拥而上,將他本就残破的身躯瞬间分尸。
    血肉横飞,死状惨不堪言。
    齿相峰主,陨落!
    又一处战团,皮相峰主发出痛苦的咆哮。
    他修炼的《赊皮欠肉法》防御之能同阶罕有敌手。
    然而,围攻他的敌人足有五人之多。
    五人攻势如狂,不计任何真元损耗,將各色法术、法宝狂风暴雨般倾泻在他身上。
    他的身躯便如一个被反覆捶打的皮囊,不断地膨胀、收缩,表皮之上裂开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撑不住了……”
    他心中刚闪过此念,真元便为之一滯。
    高手相爭,胜负只在毫釐。
    便在此时,一道粗壮无比的烈焰火柱精准地將他那庞大的身躯彻底笼罩!
    惨叫戛然而止。
    火焰散去,原地空空如也,只余一阵焦臭的肉香和漫天飞扬的血肉泥浆。
    皮相峰主,陨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鼻相峰主亦遭毒手,被诡异毒雾侵蚀了七窍,最终在幻境中被敌人梟首……
    一位又一位在百相门中地位尊崇、威名赫赫的峰主长老,在联军那占据了绝对数量优势的围攻之下被无情地一一杀死。
    而九天之上罡风凛冽。
    此处乃存亡决胜之所,战况亦至惨烈。
    百相门门主宋天成再无半分昔日乾纲独断的威严。
    他髮髻散乱,道袍尽碎,周身浴血,一道道伤口深可见骨,状貌有若疯魔。
    “杀!杀!杀!”
    他口中狂喝,手中长刀已无章法,只余纵横开闔的悍勇。
    每一刀劈出皆有焚山煮海之威,竟是以一人之力硬撼三名同阶大敌。
    “宋宗主,你已是强弩之末,何不俯首乞活,本座或可为你求情留你一缕残魂。”
    合欢宗主语声娇媚,手中法宝却招招不离宋天成周身大穴。
    道衍剑宗宗主面沉如水,冷哼道:“与他囉嗦什么?”
    言罢剑光暴涨,势头更厉三分。
    另一名老者嘿然笑道:“宋天成,你称尊道南数百年,可曾想过有今日?”
    三人联手,各逞其能。
    剑气如霜,丝带如网,法宝光华漫天,直逼得宋天成步步倒退。
    他刀法虽是刚猛无匹,然双拳难敌六手,护体真元早已支离破碎。
    每一次刀剑交击,他虎口便多一道裂痕,身上便添一处新伤。
    酣战中,他一口真气岔了,刀势登时一滯。
    合欢宗主窥得此机,丝絛倏地卷上,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道衍剑宗的长剑紧隨而至,直刺他前胸。
    宋天成大喝一声,不闪不避,竟以胸膛硬接此剑,同时长刀迴转横削而出,一式两败俱伤的打法总算逼退了三人片刻。
    他藉此空隙,目光下掠。
    只一眼,心便沉入了无底冰渊。
    入目所见儘是断壁残垣,焦土火海。
    昔日仙家楼阁,琼花瑶草,尽成劫灰。
    山门之內,无数弟子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联军修士如屠猪狗肆意收割著性命。
    惨叫声、哀求声、临死前的咒骂,混杂一处。
    他筹谋半生,算计人心,不惜背负万古骂名,所求的无上伟业,在今日被碾得粉碎。
    一败涂地。
    宋天成心中涌起无尽悔恨。
    他一生自负,到头来竟是这般田地。
    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他的目光穿过下方混乱的人丛,越过无数绝望与死亡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黑衣青年身上。
    那青年,正是陈默。
    但见他在敌阵中衝突往来,杀得周身血气蒸腾。
    他一人竟硬生生护住了一方角落,数十名同门师弟妹得以苟延残喘。
    那双眼睛,那股疯狂,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
    宋天成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想起自己那个自鸣得意的“养蛊”之计,想起那句许诺的“一人之下”。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他本欲锻造一柄天下至利之刃,却忘了宝刀之利在於饮血,而非藏於鞘中供人赏玩。
    他欲培养一个能託付宗门之人,却又因猜忌与掌控之心亲手將其推开。
    直至今日,山门倾覆,万事皆休,他方恍然。
    悔之晚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天成忽地仰天大笑,笑声初时悲凉,继而癲狂,最后化作一股冲天豪气,竟震得围攻他的三名宗主心头一凛,攻势不由得一缓。
    “宋某算计一生,原来只是作茧自缚!”
    他猛地一刀震开身前敌手,眼中颓意尽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既然一切都无法挽回。
    那就在这最终的毁灭之中,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至少,要为这个已经腐朽的宗门,留下最后一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