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克制

    三日后,万籟林。
    秘境入口,一座古朴石门悬於虚空,门中光涡流转,如梦似幻。
    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百相门两场接连的峰战,已將一池春水彻底搅动。
    眾人皆欲亲见,是那新晋的妖孽再创奇闻,还是成名已久的狠手就此终结连胜?
    夜晟早已到了。
    他一袭灰色布袍,身形清癯,面色苍白,带著几分病容。
    他双目始终紧闭,头颅微侧,状似凝神倾听著虚空万物。
    整个人如一块顽石,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峭。
    陈默身影方现,夜晟紧闭的眼皮微微一颤,嘴角牵起一丝僵硬弧度,权当打了招呼。
    他未发一言,转身便迈入那旋转光涡,身形倏然不见。
    陈默向任欒欒及任宣二人略一点头,算是辞行。
    任宣面带忧色,欲言又止,却被任欒欒眼神制住。
    任欒欒只道:“万籟林中,耳听为虚,眼见亦不见得为实。你自己,万事小心。”
    陈默道:“弟子明白。”
    说罢,亦举步跟入秘境。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豁然开朗。
    陈默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片无垠老林。
    古木参天,虬枝如龙,空气里儘是草木腐叶与湿泥混杂的气息。
    最难忍受的是声。
    四面八方,万声齐作。
    虫鸣、兽啸、风过叶梢的颯颯声、远瀑的轰鸣,更有无数不知名目的窸窣之音,千万种声响混成一股洪流,无孔不入,直欲穿颅裂胆。
    在此地,莫说动手,便是寻常人多待片刻,只怕也要心神失守沦为疯癲。
    夜晟的气息已然消失无踪。
    陈默暗运神识,方一离体,便被那无处不在的嘈乱音波搅得支离破碎,探出不过数尺,竟还不如肉眼看得远。
    “果然是龙潭虎穴。”
    陈默心下暗道,左眼幽光一闪,《恶目法》已然催动。
    左瞳之內,无数细小瞳孔层层叠叠。
    目力所及,能辨清每一片落叶的脉络,能望见远处蚁虫的触鬚。
    但他看不见夜晟。
    那人仿佛一滴水归於沧海与这片老林混茫一体,再无跡可寻。
    陈默不急不躁立於原地,调匀呼吸,心神渐与这喧囂天地若即若离。
    他深知,客隨主便,在敌手经营多年的地界,一丝一毫的冒进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便在此时,杀机陡生!
    脚下土地霍地炸裂,一根手臂粗的石矛破土而出,矛尖削得锐利无匹,悄无声息直刺心口!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兀,事前更无半分徵兆,仿佛就是这大地生出的一根石笋。
    陈默瞳孔骤缩,千钧一髮之际,全凭久经生死锤炼出的直觉,身形硬生生横移半尺。
    “嗤”的一声轻响。
    石矛擦著他肋下掠过,锋利矛锋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陈默却不及细看。
    头顶上方,一截合抱粗的枯枝“咔嚓”断裂,挟万钧之势当头砸落!
    与此同时,身侧数条藤蔓如死灰復燃的毒蛇蜿蜒游动,缠向他双足脚踝!
    上有断木,下有藤蛇,肋下伤口血流不止,痛彻心扉。
    好一招连环杀著,天衣无缝!
    陈默丹田真元鼓盪,不退反进,一拳向上捣出。
    拳劲刚猛,那断木登时被轰作漫天碎屑。
    同时屈指连弹,数道真元凝作指风,锐利如刀,將那几条毒藤一一斩断。
    他方自脱身,尚未来得及喘息,一阵“嗡嗡”之声已由远及近。
    不远处一株古树的树洞中,黑压压涌出一大片拳头大小的毒蜂,遮天蔽日,化作一团乌云直向他扑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石矛攒刺,断木轰砸,毒藤缠缚,蜂群掩杀……
    陈默在林中辗转腾挪,身形飘忽,应付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袭。
    他只觉自己成了这整片山林的公敌,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无不欲置他於死地。
    而所有攻势皆偽装得浑然天成。
    石矛突刺,好似地脉偶然的变动。
    枯枝断落,不过是老树寻常的凋朽。
    蜂群来袭,也像是他误闯了巢穴领地。
    每一击,都像是“偶然”,不带半分人为斗法的烟火气。
    可这无数“偶然”凑在一处,却又环环相扣,招招夺命,逼得他疲於奔命,真元消耗甚巨。
    陈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那只恶目能看清石矛的纹理,能数清毒蜂的翅翼,却始终瞧不见那个施法的人。
    他心头一凛,登时省悟。
    夜晟此人非是藏匿无踪,而是化身万物!
    他借那《五行采听法》,已將自身气机散入这林中千声万籟。
    他催土石,他便是土石;
    他御藤木,他便是藤木。
    目力所及,皆是夜晟,又皆非夜晟。
    当日影相峰峰主使用《融影法》克制师尊的《恶目法》。
    今日夜晟这门功法同样是克制!
    百相门十大传承,果是相生相剋,妙蕴无穷。
    “好手段。”
    陈默闪身避过脚下陡然窜出的一排地刺,背靠一块巨岩,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將外界那无穷无尽的嘈乱之声置之度外。
    “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此法,当真便无懈可击么?”
    “既有相剋,便有反克。此法根基在於『听』,在於『声』,其弱点……又在何处?”
    陈默脑海中忽地闪过那门刚刚修习未久的功法。
    《七情嗅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