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地狱绘卷

    绝情谷,乃合欢宗山脉至深处一道天成裂谷。
    此谷深不见底,常年阴风怒號,不见天日。
    方至谷口,便有一股奇诡气味扑鼻而来,血腥、腐臭並著一股浓烈慾念,混杂一处,闻之欲呕。
    陈默手持令牌,由一名引路弟子领著,顺螺旋石阶盘桓而下。
    那弟子始终板著一张脸,一言不发。
    行了约莫一炷香,那弟子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道:“师弟,入了此谷,便再无回头路。好自为之。”
    言罢,便又迈开步子,再不多言。
    愈是下行,空气中那股甜腻之气便愈发浓重。
    陈默心知,此乃谷底“墮情泉”蒸腾而上的天然媚药,无孔不入,稍有不慎便会勾动心魔,引人沉沦。
    他不敢怠慢,当即收束心神。
    待双足踏上谷底实地,他放眼望去,方知此处果真是別有洞天。
    两侧峭壁之上竟被硬生生开凿出无数牢房,密密麻麻,宛如蜂巢。
    谷地之中,则散布著种种形貌可怖的刑台、铁架,令人不寒而慄。
    那引路弟子將他领到一间执事堂,便自行退去。
    堂內已有数人,皆身著与他一般的“牧人童子”服色。
    陈默目光扫过,心下瞭然。
    这些人,確如他所料,无一易与之辈。
    几个看似寻常的,想来是与他一般由上头安插而来,各有图谋;
    另有几个则眼神阴鷙,周身气息乖戾扭曲,只消一眼便知是些以折磨他人为乐的偏狭之辈。
    堂上坐著一名山羊鬍的执事,正闭目养神。
    听闻脚步声,他眼皮也未抬,只懒洋洋问道:“新来的?”
    陈默躬身一揖:“弟子陈默,奉紫云师叔之命,前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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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山羊鬍执事“哦”了一声,这才睁开眼瞥了他一下,见他双目混沌,毫无神采,嘴角撇了撇,道:“原来是个瞎子。紫云师兄倒会寻乐子,送这么个废物来。”
    他看著陈默慢条斯理道:“新来的,你眼目不便,那些调教犯人、掌管刑罚的精细活,確也做不来。这样罢,谷底最下三层的牢房,便交由你负责。日常打扫、分发餐食、还有……处置那些死了的,都归你一人。”
    此言一出,堂中几名老童子脸上皆现出幸灾乐祸之色。
    绝情谷的差事亦分三六九等。
    油水最足的,无过於“调教”那些新近抓来、尚有几分傲骨的修士,尤以出身名门的女修为上佳。
    此等差事,既可享那征服快感,又能趁机敲诈勒索,饱览春色,甚至一亲芳泽,实是美事。
    次一等的,便是执掌刑罚。
    眼看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在自己手中辗转哀嚎,叩首求饶,对於这些心性扭曲的童子而言,本身便是一种无上享受。
    最下等的,便是陈默此刻接下的活计。
    打扫牢中污秽,分发猪狗不如的饭食,再將那些折磨至死的尸首拖去处理。
    这等差事,不独辛苦骯脏,更是半点油水也无,纯属苦役。
    岂知这番安排,听在陈默耳中却是正中下怀。
    他来此地,本就非为寻欢作乐,更不图什么油水。
    他所求者,正是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首!
    他当即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那山羊鬍执事见他如此顺从,反倒失了兴致,挥挥手道:“去罢,去罢。別杵在这儿碍眼。”
    於是,陈默便在这绝情谷最底层,做起了他的“牧人童子”。
    每日天色未明,他便推著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穿行於阴暗潮湿的牢狱之间。
    铁牢之內,囚著各色“犯人”。
    有得罪了宗门高层,被寻个由头陷害进来的本宗弟子;
    有在权位之爭中落败的长老亲信;
    更多的则是从外界掳掠而来的敌对宗门修士,或是行差踏错的散修。
    这些人,十之八九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神智不清。
    陈默的活计,便是將一勺勺混著药渣的灵米糊倒进他们牢门口的石槽,而后用木耙將地上的秽物与血污刮扫乾净。
    偶或,他会发觉某一间牢房內寂然无声,里头的人已没了气息。
    他便会取出钥匙,打开牢门,將那具或冰冷僵硬或尚有余温的尸身拖將出来,拋上木车,运往谷底深处的化尸池。
    这运送尸首的路途,便是他的良机。
    在將尸身投入那翻滚著绿液恶臭熏天的化尸池前,他总会多做一件事。
    他自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他初来时从一名嗜赌的老童子手中换来的“罪名簿”。
    那老童子笑道:“小师弟,这可是好东西。想知道你车上这具皮囊,生前是英雄还是狗熊,全看它了。”
    陈默便是凭著这本册子,一一核对尸身的来歷罪愆。
    凡册上注著“冤屈”、“误判”或是罪不至死者,他便任其保留完尸,投入池中。
    而那些被硃笔標记为“罪大恶极”,手上沾满无辜之人鲜血的魔头,或是奸淫掳掠、作恶多端的邪修,陈默便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他指间藏著一柄特製的小巧骨刃,薄如蝉翼,锋利无匹。
    他会用这骨刃精准无比地划开眼眶,將眼球剜出。
    左眼。
    他只取左眼。
    隨后,他会趁著四下无人,將这些尚带著血丝与死前怨气的眼球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冰玉小盒。
    此盒亦是他花大价钱购来,能保血肉活性,不致腐坏。
    在这座人间炼狱,陈默见识了无数匪夷所思的酷刑与诡物。
    他见过那所谓的“连情枷”。
    数名女修被一种奇异枷锁相连,彼此感知共通。
    一人因墮情泉药力而承欢,余者便痛如剜心;一人受刑苦楚,他人则慾念如焚。
    不出三日,苦乐顛倒之下,心神便告崩溃,彻底沦为玩物。
    他也见过那根矗立於谷中央的“嗡鸣柱”。
    那竟是一根活物,巨大柱身满布蠕动的毒绒毛,尖端带有倒刺。
    犯了错的弟子被剥光衣物,绑缚其上。
    皮肤一触那毒绒毛,便如万蚁噬心,瘙痒刺痛,无休无止,最终在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力竭而亡。
    更有那神出鬼没的“黄鸝蛊”,米粒大小,能钻人耳窍,在睡梦中將人脑髓蚕食一空……
    日復一日,陈默行走在这幅地狱绘卷之中。
    光阴流转,不觉已是三月。
    他那冰玉盒中,已积攒了十三颗品相上佳的眼球。
    这一日,他终於等来了一个难得的休沐日。
    他回到自己那间临时休憩室,先在门口布下一道简易的示警法阵,这才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冰玉盒。
    打开盒盖,十三颗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的眼球静静躺著,依旧散发出丝丝怨气与寒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定,依那《恶目法》所述,开始运转功诀。
    霎时间,一股奇异之感传来。
    他左边眼眶之內,那颗早已废弃的眼球竟陡然发热、抽痛,仿佛一头饿了许久的凶兽甦醒过来。
    他心头一横不再犹豫,依著功法秘要,伸手拿起一颗眼球,对准自己左边眼眶竟就这么直直按了进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觉。
    眼眶仿佛化作一张贪婪大口,將那外来之物一口吞下,隨即开始疯狂地咀嚼、消融。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却强忍著未发出一丝声响。
    一颗、两颗、三颗……
    他面色惨白,坚定地將那十三颗眼球,尽数“餵”给了自己的左眼。
    当最后一颗眼球被彻底融合之后,他软软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许久,他才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右眼,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混沌。
    而左眼……
    他满怀著无尽的期盼,颤抖著抬起自己的手掌置於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模糊的光与影,与过去相比竟无半分变化!
    怎会如此?
    陈默的心剎那间直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