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杯残水

    陈默在房中枯坐了一个下午,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他不敢出门,更不敢去见沐春暉。
    只消心神稍一寧定,师尊体內真元流转、血脉奔腾之景便自行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这等情形,直教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想不透,这究竟是何等霸道的功夫。
    一滴血,缘何便能如种蛊一般,將一位筑基高手牢牢繫於自己的感知之下?
    此法若是用於对敌,自是无上利器,知己知彼,无往不利。
    然则用在恩师身上,却是天下间最阴毒的诅咒。
    正自烦恶,院门外脚步声响,不疾不徐,甚是熟悉。
    是白晓琳。
    她仿佛算准了时辰,每每皆在陈默收功之后到来。
    陈默定了定神,强压下满心纷乱,起身开门。
    “师姐。”他声音有些发虚。
    白晓琳目光在陈默脸上一扫,便已察觉他神色有异。
    “你脸色不好。”她开门见山,“可是修行出了岔子?”
    “无事,只是有些倦了。”陈默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白晓琳不再追问,默然走到桌旁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寂然。
    陈默此刻心烦意乱,实无閒谈之情。
    白晓琳似也瞧出此点,便只静坐,隨口说些宗门里的琐事。
    “听闻绝情谷那边,前日又捉回一个別派修士,闹得不小。”
    “素衣坊新得了批南海鮫纱,织成的法衣水火不侵,坊间都传遍了。”
    陈默只“嗯”、“哦”地应著,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白晓琳说了半晌,见他始终心不在焉,也觉无趣。
    她许是话说多了,有些口乾,目光一扫,望见桌上放著一只茶杯。
    那杯中尚有小半杯清水。
    她並未多想,径直伸手將杯子拿起,凑到唇边仰头便饮。
    清凉的水滑入喉中,她喉头微微一动。
    陈默未见她动作,却听得那清晰的饮水之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立时想起,那是自己平日用的杯子,晨间练完鞭法口渴隨手倒了杯水,饮了一半便搁在那处,竟忘了收拾。
    他下意识便要开口。
    “师姐,那杯……”
    话未说完,白晓琳已將杯中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怎么?”
    “……无事。”陈默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不过一个杯子,师姐口渴,喝了便喝了。
    自己若说是用过的,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然则,这念头方自闪过,他整个人陡然僵住。
    又来了!
    那股玄之又玄的感应,竟再度涌起!
    而这一次,感应所向,赫然是白晓琳!
    比之於师尊沐春暉,这份感应要微弱许多,朦朦朧朧,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但他仍能清晰“瞧”见,白晓琳的丹田气海之內,一团团气態真气缓缓盘旋,氤氳流转,尚未凝结成液。
    他甚至能感到,那些真气正受一股无形之力缓缓压迫,离那由气化液、踏入筑基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此乃……炼气期大圆满之兆!
    陈默脑中轰然一响,电光石火间將一切都串联起来。
    口沫!
    是自己的口沫!
    白晓琳饮了他杯中残水,水中定然沾染了他的口沫!是以,这道印记也种在了她的身上!
    他猛地忆起,当日在白晓琳居处,她走火入魔,自己情急之下似是隔空施展了某种双修法门,吸走她部分真气。
    自那之后,自己对她的情形便隱约有些模糊感应,只是当时心乱,未曾在意。
    今日,这份感应竟瞬间清晰了百倍!
    再思及胡璇,那妖女是强行与他真气相交,自此之后他便能清晰感知她的一切。
    最后是师尊沐春暉,她以口为自己吮伤,自身精血进入了她的体內……
    陈默霎时全然明白了。
    他终是摸清了自己这身奇功的门道,或者说,是“种蛊”的法门。
    其一,乃真气相交。只需藉由双修功法,与对方真气直接交融,便可在对方体內打下永难磨灭的精神烙印。
    其二,乃体液相侵。无论是血液,抑或口沫,只要自己的体液进入对方体內,同样能种下这道印记!
    而且,血液的效力,远比口沫强横霸道得多!
    想通此节,陈默的心却愈发沉了下去,复杂难言。
    这等能耐,未免太过强悍,也太过……卑劣。
    此法与那些下三滥的魔道妖人用毒蛊操控人心的手段,又有何异?
    他若愿意,岂非能轻易將宗门里所有对他不设防备的女修,都变成他可隨意窥探、隨意掌控的傀儡?
    若当真如此行事,那他与自己素来最痛恨的那些魔头,又有何分別?
    不!
    陈默死死咬住牙关。
    绝不能如此!
    这份能耐,只能是他最后的凭仗,是用来对付强敌、护持自身的最后手段。
    断不可用在亲近之人身上,更不能用它去行那齷齪苟且之事。
    否则,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与衣冠禽兽何异!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起头,对白晓琳道:“师姐,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罢。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晓琳见他神色数番变幻,心中虽有疑竇,却也未再多问。
    她点了点头,道:“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即起身,转身去了。
    陈默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