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赤岩与都江堰

    钟秀之地有峰,峰有顽石,號曰赤岩,终岁云封雾锁,人跡罕至。
    是日,天生异象。
    穹顶之上,浓云翻滚,黑如泼墨。
    忽有紫电一道,撕裂天心,直贯而下!
    只听一声开天闢地般的巨响,竟是九天神雷轰然落下,正中赤岩。
    雷威肆虐,大地摇撼,岷江沿岸无数百姓骇然望去,只见那赤岩峰顶云雾倏忽炸开,土石崩走,势如山倾。
    “天爷!山神发怒了!”江边渔夫惊呼,手中渔网失手掉落。
    未几,大雨倾盆,江水陡涨。
    那道神雷却未消散。
    敛去锋芒后,竟化作一道紫光,离了高山,转入岷江洪流,顺水下行。
    其速甚疾,所过之处,浊浪滔天,有如龙游。
    都江堰上,守堰官吏正自巡查。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丈,乃三代守堰之人,姓李,人称“李河伯”。
    他忽地驻足,侧耳倾听,面色大变。
    “不对,不对!”他喃喃道,“这水声不对!”
    身旁一年轻县令姓王,闻言笑道:“李老丈,风雨將至,水声有异,又有何奇?”
    李老丈却不理他,只快步奔至水边,伸手入江一探,隨即猛然抽出,手掌竟有些微麻痹之感。
    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颤声道:“水中有雷!是雷龙!是雷龙顺江而下了!”
    王县令见他神色,不由心头一凛,將信將疑道:“老丈休得胡言。何来雷龙?”
    李老丈指向远处翻滚而来的浊浪,急道:“大人请看!那不是寻常洪峰!其所向非是別处,正是天府命脉,我蜀中万民生息所系的宝瓶口与飞沙堰!”
    王县令顺他手指望去,心中亦是一沉。
    他虽年轻,却也熟读蜀中水利。
    这都江堰乃前人夺天地造化所建,以鱼嘴分水,导引岷江;再以飞沙堰泄洪排沙,宝瓶口节流引水。
    三者一体,环环相扣,一处有失,则满盘皆输。
    李老丈嗓音嘶哑,续道:“鱼嘴分势,飞沙堰泄洪,宝瓶口节流。此地若破,沃野千里立成泽国,成都百万生灵,尽为波臣鱼鱉!大人,快,快敲警钟,发动所有民夫,加固堤防!”
    王县令额头已见冷汗,他从未见过李老丈如此惊惶。
    但见远处水线奔腾,隱有雷光闪烁,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当即喝道:“来人!传我將令,鸣最高警讯!所有军士民夫,速上堤堰,听候调遣!”
    钟声、锣声、呼喊声,霎时响彻云霄。
    洪峰未至,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已隨地脉传来。
    飞沙堰的基石发出“咯咯”闷响,宝瓶口的岩壁现出无数裂纹。
    纵然是以巨石坚木为基,铁锭浇筑为骨,此刻亦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蜀都上空,原本祥和的青色气运,竟肉眼可见地由盛转衰,渐化为一片死灰惨白。
    城中百姓无故心悸,鸡犬不寧,一派惶恐之象。
    危急关头,堰体之上,一道道灵光陡然迸现。
    金光、青光、赤光交织成网,正是歷代治水高人担忧天灾,於此设下的阵法符文。此刻感应到莫大危机,自行激发,欲作最后抵御。
    “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堤上民夫见到灵光,无不跪地叩拜。
    王县令也看得目眩神驰,心中稍定。
    李老丈却面如死灰,嘆道:“天威煌煌,岂是人力能回?此乃螳臂当车,聊尽人事罢了。”
    话音未落,那挟雷意而来的江龙已至眼前!
    並非真龙,却比真龙更恶。
    浊浪排空,中心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光,时而凝聚成狰狞龙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护堤阵法所发灵光,一触上这雷光,便如阳春白雪,霎时消融。
    李老丈大吼一声:“祭铁牛!”
    数名壮汉应声而动,合力推动一尊镇水铁牛,將其推入江中。
    此乃古法,欲以金铁之气镇压水势。
    然铁牛入水,连个水花也未溅起,便被洪流吞没,无影无踪。
    王县令手足冰凉,颤声问:“老丈,如今……如今可还有法子?”
    李老丈惨然一笑,望著那咆哮而至的雷龙,眼中已无恐惧,只余一片悲悯。
    “法子?唯一的法子,便是你我这血肉之躯,与这堤坝共存亡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地底传来一声无比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是飞沙堰的根基断了。
    “完了……”王县令喃喃道,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李老丈却挺直了腰杆,最后看了一眼他守护了一生的堤坝,又望向蜀都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儿孙。
    未几,堤破。
    江龙长驱直入,再无阻碍。
    那万顷波涛,如脱韁野马,奔腾咆哮,涌入平原。
    蜀都沃野,顷刻间已是汪洋一片。
    城郭、村庄、田野,尽数淹没。伏尸百万,皆成鱼鱉之乡。
    那年轻县令的惊呼,那老丈最后的嘆息,都消逝在无边无际的洪水之中,不闻半点迴响。
    ……
    ……
    几番施为,陈默忽觉兴味索然。
    此等折辱手段,初试固然新奇,反覆为之,亦不过尔尔。
    他心念微动,那道在她体內肆虐的真元登时收敛,如百川归海,瞬息间退得无影无踪,重归胡璇自身丹田气海。
    来时如山崩地裂,去时若退潮无痕。
    石室之內,復又寂然。
    只余胡璇伏於地,喉中发出败絮般的嗬嗬之声,气息若断若续,在空寂中迴荡不绝。
    陈默长身而起,稍展筋骨,施施然踱至胡璇身前。
    他双手负后,垂首下望,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子上,神色淡漠已极。
    他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
    “胡师姐。”
    这三个字清清淡淡,传入胡璇耳內,却不啻阎罗索命的敕令,让她通体一颤。
    陈默道:“事到如今,胡师姐可愿与我好生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