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李达康的决意

    黑色的奥迪a6在汉京高速上疾驰。
    车厢內没有开灯,李达康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攥著那个银色的密码箱。箱子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车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李达康拿出手机,翻出祁同伟的號码。
    电话拨通了。
    不过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
    “达康书记,稀客啊。”祁同伟的声音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同伟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李达康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我这会儿正在去林城的路上。有点关於区域经济合作的想法,想跟你当面碰一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李达康这个时候跑来谈什么“区域经济合作”,纯粹是扯淡。
    如今吕州现在就是个即將引爆的火药桶,李达康过来找他,这是想拉他一同下水,加入这场汉东省最高的权利博弈之间,方便他浑水摸鱼。
    “达康书记,这可真是不巧。”祁同伟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几分为难,“孙书记刚才还叫我去市委开个紧急碰头会,商量物流港的二期规划。今晚估计得熬个通宵。您看,要不改天?”
    李达康心里一沉。祁同伟这是在婉拒。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把话挑明几分。
    “同伟,明人不说暗话。我手里有点东西,关乎汉东的青山绿水。这东西分量太重,我如今不再有递上去的资格了。”
    李达康压低了声音。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看来李达康这是不想跟著张省长一路走到黑,想要回头交投名状了。
    但他祁同伟绝不会做这个中间人。
    一旦沾手,张省长那边就会把他视作死敌。
    这口锅,他背不动,也不能背。
    “达康书记,您这话言重了。”祁同伟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
    “林城最近抓环保,我这耳朵里全是机器轰鸣声,別的事听不太清啊。不过,我听说蓝天救援队的赵队长,最近在全省各地跑,对环保问题可是上心得很。
    他的人脉广,路子多。您要是真有心保护青山绿水,找他交流交流,或许比找我管用。”
    说完,祁同伟没等李达康回应,便藉口要开会,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祁同伟这招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既撇清了关係,又给他指了一条路——找赵瑞龙!
    遇到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问题。
    李达康立刻对司机吩咐:“前面路口下高速,掉头,去京州!”
    车子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省城。
    路上,李达康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一番含蓄的试探后,赵瑞龙那边给出了一个明確的答覆:“达康市长,解铃还须繫铃人。省委大院的门难进,但罗秘书长家里的茶,还是能喝上一口的。”
    李达康瞬间明悟。
    罗成是赵立春的“大內总管”,把材料交给罗成,既符合组织程序,又能准確传达他的诚意。
    深夜十一点半,京州,省委家属院。
    一辆没有通行证的黑色奥迪停在了距离大门两条街外的小巷里。
    李达康提著密码箱,独自步行走向那个象徵著汉东最高权力的院落。
    初秋的夜风透著凉意,李达康的衬衫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经过严格的核查,李达康终於站在了罗成家的防盗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罗成的妻子。她见是李达康,没多问,只是指了指书房。
    书房门半掩著。罗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衫,戴著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內参。
    “罗秘书长,深夜叨扰,实在是不该。”李达康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极低。
    罗成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在李达康手里的密码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达康同志来了。坐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李达康走到沙发前,没有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將密码箱放在茶几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秘书长,我今天是来向组织承认错误的。”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沉痛。
    他这先抑后扬的举动,一上来就把姿態摆到最低。
    罗成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月牙湖项目,是我在常委会上强推的。我一心想著发展吕州的经济,想著给老百姓多弄点实惠,却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诚恳,“我识人不明,被大华文旅的张少华和港商刘生给蒙蔽了。他们打著投资的幌子,乾的却是破坏生態、转移资產的勾当!”
    说著,李达康输入密码,“咔噠”一声,打开了箱子。
    他將里面的一沓水单、照片、以及那截劣质排污管的检测报告,双手递到罗成面前。
    “秘书长,这是我暗中调查到的所有证据。资金流向、虚假採购、还有他们试图捲款跑路的线索,全都在这里。”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李达康虽然急功近利,但党性原则还在。发现问题,我绝不姑息。今天我把这些材料交给组织,希望能將功补过。”
    罗成没有去翻看那些材料,只是静静地看著李达康。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座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给“被蒙蔽”,把动机归结为“发展经济”,最后再递上致命的证据,完成切割。
    罗成在官场沉浮多年,怎么会看不透这点把戏。
    但他知道,赵书记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张少华的罪证已经坐实,李达康的投诚,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达康同志,你的心情,组织上理解。”罗成终於开口了,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经济建设是中心工作,但在发展过程中,也不能放鬆对干部的监管。你能及时发现问题,主动向组织匯报,说明你还是有大局观的。”
    这句话,算是给李达康吃了一颗定心丸。
    罗成伸手將那些材料装回密码箱,合上盖子。
    “问题,组织会调查清楚。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害群之马。”罗成站起身,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吕州,稳住局面。月牙湖那边,不要再出任何乱子。等省里的通知。”
    “明白。请组织放心,吕州绝不会再乱。”李达康站起身,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罗成家的大门,夜风一吹,李达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快步走出家属院,坐进等候在巷子里的奥迪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剎那,李达康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后背的冷汗已经將衬衫彻底浸透,冰凉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的赌博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