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暗流

    “前朝旧事,歷歷在目。”
    李旭提起酒罈,给自己重新满上一碗。
    “乾末之时,朝廷与宗门大战,两败俱伤,酿成浩劫。虞时,亦有激烈衝突。史书斑斑,血泪未乾。双方积怨与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李旭嘆了口气,语气复杂:“再说近的。十多年前,朝堂上奸佞当道,彼时的皇帝根基浅薄,被权臣推上皇位,为立威,为证明自己不是傀儡废物,就曾动过『討伐宗门』以彰显武功的念头。”
    “此事虽未成行,但风声已出,岂能不触动那些宗门的神经?”
    “再说俗世。”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那些传承数百年,富可敌国的地方大族、世家门阀,他们就满足於俗世的权柄与財富吗?不,他们早就垂涎宗门独享的修行功法、占据的灵山福地、炼製的珍奇丹药。这种贪婪,自古便是挑动纷爭的毒火。”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李旭继续分析道,“皇权本身。皇权,就是不断地扩张,不断地收拢一切权力,不断地清除任何不受其绝对控制的势力。”
    “宗门,这种拥有独立武力、独立传承、独立地盘的『国中之国』,天然就是皇权的眼中钉、肉中刺。”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一点,你我身在朝堂,看得明白,那些传承久远的宗门耆老,会看不明白?”
    “即使…” 李旭顿了顿,语气复杂,“即使当今陛下心思並不在立刻剷平宗门之上,但很多时候,衝突的爆发,並不需要上位者真有那个心思。”
    “只要你有那份实力,有那个『可能』,就足以让他们寢食难安,甚至…先发制人。”
    他將碗中酒再次饮尽,眼神篤定: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我敢断定,朝廷与宗门之间,衝突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的问题。”
    他盯著卢显:“而现在,那些在朝中失意,在地方利益受损,却依然野心不死的傢伙,会不会正睁大了眼睛,寻找火中取栗的机会?”
    “他们会不会觉得,与同样感到威胁,心怀怨懟的某些宗门势力暗中勾连,各取所需,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卢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说那些宗门也各有矛盾,未必能联合,想说朝廷如今大势已成,他们未必敢轻举妄动。
    但看著李旭那充满忧虑的眼神,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仰头將自己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仿佛要借这酒劲压下心头的烦乱。
    他放下空碗,没有立刻倒酒,而是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凉亭四周。
    阳光和煦,园中除了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但他还是不放心,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一层淡黄色光晕將整个凉亭笼罩在內,亭內的谈话声也被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卢显才重新看向李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的李大夫,我的李兄!你忧心的事情,我何尝不知?但有些事情…唉!”
    “陛下那情况…朝臣们不清楚,但你我都知道一些,她哪里是真的闭关?她那是…”
    卢显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隱晦地在自己的小腹部位轻轻一点,给了李旭一个“你懂的”眼神。
    显然,作为女帝的核心班底和从龙忠臣,卢显知道武灼衣怀孕的真正情况,也明白所谓“闭关”不过是对外的託词,实则是为了安心养胎。
    初闻真相时他们也被震惊得亡魂大冒,但得知孩子父亲是祝余后,突然就释然。
    尤其是老祖本人都表示“这是好事啊”,那他们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讲。
    帮著打掩护唄,还能咋滴?
    那孩子都在肚子里了,除了眼一闭认了,也没招啊。
    “那才更要担心!” 李旭的眉头锁得更紧,“陛下此时…正是最为特殊也最为脆弱的时候。若真有宵小之辈,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此时发难,岂不是…岂不是最佳时机?”
    卢显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抱起酒罈,给自己和李旭都倒上酒,这次倒得有些满,酒液几乎要溢出碗沿。
    他端起碗,看著碗中晃荡的液体,那张平日总是懒懒散散的黑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阴云。
    “所以,” 卢显的声音乾涩,“你今日来找我…莫非是你觉得,已经有跡象了?或者说,你察觉到了什么?”
    “跡象?” 李旭摇了摇头,“明面上的跡象,还没有。那些傢伙不会那么蠢。但暗流…已经能感觉到了。”
    “几个以往总爱在钱粮、刑名上打些擦边球的州府,今年春税却异常乾净、及时,乾净得不像他们。吏部那边,近来各地官员的考绩,是不是也漂亮得有些过分了?还有…”
    “我隱约听到些风声,东边某些州郡的驻军將领,与当地一些『修行世家』走得很近,宴饮往来,颇为频繁。”
    卢显手抖了抖。
    作为吏部尚书,官员考绩、地方官吏的动向,他自然比李旭更清楚。
    那些过於完美的考绩,那些突然变得“勤政廉洁”的地方大员,那些看似正常的官员交流与宴请…
    若放在平时,或许可以解释为慑於朝廷威严,不敢造次。
    但李旭这一挑破,就难免让人多想一层。
    卢显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这次喝得有些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渍,黑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看向李旭,沉声问道:
    “老李,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想做什么?你我二人,一御史大夫,一吏部尚书,虽有职司,但於此等可能涉及宗门暗战、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又能如何?”
    “莫非你要我暗中调查吏部存档,寻找蛛丝马跡?还是要你御史颱风闻奏事,敲山震虎?或者你想去找大理寺的老部下们?”
    “敲山震虎?” 李旭缓缓摇头,“此刻敲山,未必能震虎,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卢兄,你们卢家乃是东州高门,你在东边一些州郡,应该还有些可靠的『老朋友』吧?一些…或许能接触到当地军將世家,甚至宗门外围的地头蛇?”
    卢显脸色一变:“老兄,你的意思是要咱们私下探查?这…这可是犯忌讳的!若是被人察觉…”
    “犯忌讳的事,咱们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被人察觉,你就推说是我这个多疑的御史大夫逼迫你的。”
    李旭面无表情。
    “总好过我们坐在京城,两眼一抹黑,等到某一天,祸起萧墙,或者边境生变,烽火连天时,才后悔莫及!”
    “卢兄,这不是为了爭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党同伐异。”
    “这是为了大炎,为了陛下,也为了这天下好不容易才有的些许太平跡象。我们必须知道,暗处到底藏著什么。哪怕只是多知道一点,或许就能早做一分准备,避免一场大祸。”
    卢显脸色变幻,酒碗抬起又放下,最后骂了一句,碗一搁,抓起酒罈子拍开泥封,也不倒碗了,直接对著坛口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算是被你李老鬼拖下水了!东边,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什么,那些老关係,这么多年了,还有几分情面,能不能问到真东西,难说。”
    李旭也笑了,他也抱起另一坛酒,对著卢显示意了一下:
    “尽人事,听天命。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你我兄弟不求有功,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君,无愧於民。”
    “来,干!”
    两个酒罈重重一碰。
    ……
    西域,北部荒原。
    大可汗再次独自一人踏入那座深山中,手中捧著一个更大的罐子。
    石窟之中,景象依旧。石台,蒲团,还有那位年轻人。
    大可汗恭敬跪地,將罐子奉上:
    “尊上,遵照您的吩咐,过去数月,战事未曾扩大至不可收拾,然交锋烈度確有提升。此乃新近收集之血气,品质比以往更佳。”
    年轻人頷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问:
    “镇西军那边,反应如何?”
    可汗低头回稟:“镇西军已然参战,战事较前激烈许多。属下一直谨遵尊上教诲,控制规模,未曾让战事扩大至需要引起上京注意的地步。”
    “每次接战,皆令所部奋力抵抗,而后不支败退,试图將镇西军引入草原纵深,拉长其补给,疲敝其兵力。”
    “只是…此事操办起来,殊为不易。”
    “哦?有何难处?”
    “其一,乃己方折损。”
    大可汗沉声道。
    “纵有神药提升士气战力,又有『唤煞笛』在关键时刻扰乱敌阵,但镇西军根基深厚,装备精良,將领老练。这几场败退打下来,各部伤亡著实不轻,尤其是那些被推在前面的部落精锐。”
    “那几个头领,近日已是怨声载道,连连叫苦,若非神药与未来许诺吊著,恐怕早生异心。”
    “其二,则是镇西军…稳得出奇。”
    “无论我军摆出何等狼狈溃逃之態,甚至故意露出破绽,他们推进始终不疾不徐,步步为营,绝不受撩拨冒进。”
    “其营垒坚固,斥候散布极广,仿佛铁了心要一口口蚕食,而非寻求决战。不知是得了上京何等严令,还是其主將本就性情沉稳至此…这般下去,诱敌深入之策,恐难见效。”
    他抬起头,看了眼尊上依然淡漠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另一个想法:
    “尊上,长此以往,若只有消耗而无实利,那些部落只怕…属下思忖,是否可真的分兵,向西劫掠一番西域那些小国城邦?”
    “掠些奴隶、钱粮回来,稍作补偿,也能安抚各部,提振士气?否则,仅凭威压与空口许诺,恐难持久。”
    那年轻人却是摇摇头:
    “西域,暂且不要动。”
    “那里,自有其用处,现在动了,反而不美。那些部落头领的贪婪,我岂会不知?安抚他们,未必需要真的去抢。”
    大可汗一愣:“那…”
    “你且隨我来。”年轻人打断他,“我再给你一样东西。”
    说罢,踱步到石窟一侧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前,在上面轻轻一按,隨著一阵隆隆的沉闷声响,那面坚固的石壁,竟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
    通道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腐朽的气流从深处涌出,扑面而来。
    这气息浓得令人作呕,是最浓重的死气。
    粘稠、阴冷,仿佛无数只手同时抚过后颈,让人脊背发凉。
    大可汗活了这么多年,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自问什么场面没见,但这股死气,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
    年轻人却恍若未觉,当先步入通道,大可汗连忙跟上。
    越往里走,死气越重,空气也越发阴冷,仿佛置身於万年寒冰窖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大可汗踏出通道的瞬间,整个人都呆滯了一瞬。
    山谷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凹地。
    凹地之中,密密麻麻,全是尸骸。
    如山岳般庞大的巨兽骸骨,横陈在凹地中央,一个爪子就比他的王庭大帐还大。
    巨兽骸骨周围,是成千上万的妖物尸体,长得千奇百怪,大部分叫不出名字,铺满了整个凹地,如同一条用尸体铺成的地毯。
    死气就是从这些尸体上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稠得让人窒息。
    大可汗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
    这些东西,他不陌生。
    尤其是那些巨兽尸骸,当年敕勒的“圣物”,就是用它们的尸骸造的。
    这位尊上…莫不是要帮他们再造些圣物出来?
    这个猜想让他又惊又喜。
    圣物的威力他亲眼见过,若不是那一战其中一头突然失控,撞了他们自己人,那一战的结果还不好说。
    如果能再造几头出来…
    但他马上想到什么,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尊上…那些神明遗晶,我们手头已经没有了。”
    当年造圣物,靠的不仅仅是尸骸,还有从银峰山下挖到的神晶,但银峰山早就丟了,在南人掌握中,他们去哪里找足够的神晶?
    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负手站在凹地边缘,望著那片尸山骨海,淡淡开口:
    “谁说要你们用那东西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