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他们要干嘛?

    上京,帝宫。
    转眼,又是月余过去。
    月仪觉得,陛下最近有些奇怪。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作为女帝的贴身尚仪,她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连想都不能多想。
    但確实…奇怪。
    倒不是行为出格或情绪异常,恰恰相反,女帝武灼衣最近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安分守己”。
    身子愈发沉重,小腹的隆起已十分明显,行动间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属於孕妇的迟缓与谨慎。
    这本身带来的限制自不必说,更关键的是来自医官们,乃至老祖的健康考量。
    將她这只曾经能搅动北境风云的“母大虫”,硬生生圈养成了深宫里一只碰不得的瓷娃娃。
    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著,坐下前有人铺垫子,起身时有人搀扶,连喝口水都有人先试温。
    月仪记得女帝第一次对这种阵仗发火时的样子。
    那时她本来就因为长期被管著而心情不佳,宫女们一围著,干啥都不行,更不爽了。
    “朕还没残废呢!”她不耐地拍著桌子,对周围一圈噤若寒蝉的宫女怒声道,“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別围著朕转!”
    宫女们嚇得跪了一地,却愣是没人敢动。
    当然,女帝没有迁怒的习惯,最后也只是发了发火,吼了两声,到底没怎么样。
    那之后,女帝似乎认命了。
    尤其是老祖亲自发话,言道“灼衣如今以龙体安康为第一要务,余者皆可暂缓”。
    这话一下来,每日批阅不輟的奏摺也按下了。
    往日里她坚持要亲自过目的重要奏章,已被老祖与几位绝对心腹重臣完全接手,只拣最紧要、或她特別关心的事务,由月仪以最简练的口语转述,且严格限时,生怕她劳神。
    每日的食谱由太医令精心擬定,务必温补平和,她最馋的那几样“禁忌”食物是彻底绝了念想。
    每天吃好喝好,强度最大的活动,就是在那座只属於她的深宫中里遛遛弯。
    或倚在榻上看些无关朝政的风物誌、诗词集,或跟著两位老夫人学些女红。
    那双曾经一枪轰下来敕勒圣物的手,捏著一根细小的绣花针,笨拙地在一块软缎上戳来戳去。
    针脚歪歪扭扭,连直线都走不直,更別说那些复杂的纹样了。
    但她绣得很认真。
    一件件属於小孩子的衣物在她手中成型。
    虎头帽、小肚兜、连体衣,一件件小巧玲瓏,堆了满满一笸箩。
    特別是那顶虎头帽,是先太子妃亲手织的那种样式,顶旧的小帽子,陛下一直收在怀里,从泥巴坊带到西境,又从西境带回上京。
    现在,她要亲手给自己的孩子织一顶新的了。
    说起两位老夫人进宫的事,月仪至今想起来还有些唏嘘。
    这事是她一手操办的。
    月仪有自己的考量。
    陛下孕期,情绪难免起伏,有些话她这个做女官的不好说得太重。
    有些事,比如陛下偶尔试图偷溜去演武场附近转转,或是偷偷让人弄点违禁吃食,她也不便强行阻拦到底。
    而老祖日理万机,一些生活细节,尤其是涉及女子孕中情绪的事情,他老人家也不便过多插手。
    於是,月仪便將主意打到了这两位对陛下有养育之恩,且陛下打心底里敬爱又有些“发怵”的长辈身上。
    阿婆,那是从小把陛下拉扯大的。千姨,那是看著陛下从泥巴坊一路杀出来的。她们说话,陛下总能听进去几分。
    在得了老祖授意后,便亲自去宫外那座小院请人。
    她现在还记得,当这两位老夫人得知消息时的表情。
    阿婆先是愣住,愣了好久好久,久到月仪以为她没听明白。
    然后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开始扭曲,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半天没发出声音。
    千姨的反应就激烈多了。
    眼中寒光一闪,两手指缝间多了几根亮晶晶地东西。
    要不是看在她是女帝心腹中的心腹的份儿上,那一把毒针怕是已经扎她身上了。
    確认消息属实后,两位老夫人当天下午便急匆匆收拾了简单行李,隨月仪入了宫。
    月仪不知道她们跟陛下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后来她们又被老祖召见,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很是恍惚。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特別重要的事,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又像是被人告知了一件完全超出认知的事,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过,不管过程多曲折,结果总是好的。
    两位老夫人留下了,住进了女帝的寢殿偏院。
    从那以后,女帝身边就多了两位真正镇得住场的长辈。
    或许是因为有她们看著,女帝最近沉稳了许多。
    不发火也不折腾了,每天乖乖吃饭,乖乖散步,乖乖跟著阿婆学绣花,偶尔跟姨姨说说话,说说从前在泥巴坊的日子。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月仪照例整理了几份老祖特意吩咐,需要让陛下知晓其中大概,却又不至於让她劳神细究的重要奏报摘要,准备前往寢殿,以口述的方式念给陛下听。
    刚走到寢殿门外,还未及通传,里头熟悉的动静便隔著门扉传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针不是这么拿的!你那样硬戳,把料子戳坏了是小事,万一一个不小心,戳破了手指头可怎么办?”
    接著是陛下那闷闷的回应:
    “阿婆…我很厉害的,这针…扎不破我的…”
    “那也得小心!给你能的!厉害了就能粗心大意了是吧?针尖无眼,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著个小的呢!万事小心为上,听见没?”
    “…哦。”
    短暂沉默后,陛下乖乖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月仪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
    这样的对话,近来几乎每日都会上演几回,每每听到,总让她觉得这座森严的帝宫,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敛去笑意,恢復了平日的恭谨沉稳,提高声音道:
    “臣,月仪,求见陛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略显急促的布料摩擦声和轻轻的“哎哟”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是千姨。
    千姨看见月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侧身让她进来,低声道:
    “陛下正好歇著呢,月仪姑娘有事?”
    “有几本奏摺,需陛下知晓。”
    月仪垂著眼睫,保持著恭谨的姿態步入殿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內室的情景。
    陛下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还捏著一根针和一块未完工的小布料,低著头,似乎在跟那根不听话的绣针较劲。
    阿婆就坐在她身侧的小凳上,手里也拿著针线,正絮絮叨叨地指点著。
    月仪立刻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对著武灼衣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地说明来意:
    “陛下,老祖让臣送几份紧要的摺子摘要过来,念与陛下知晓。”
    武灼衣闻言,终於从那堆让她头疼的针线中解脱出来,隨手將东西往旁边的针线笸箩里一放:
    “拿过来吧。”
    阿婆和千姨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正经的“国事”时间,一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內殿,將空间留给她们。
    待殿门重新合拢,武灼衣立刻卸下了那副“乖学生”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往后一仰,靠在了堆叠起来的软枕上。
    那姿態,活脱脱就是当年泥巴坊里那个满街乱窜的野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女帝的威仪?
    月仪眼角抽了抽,忍住了没说话。
    “说吧,最近有什么大事?”
    武灼衣隨手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月仪展开第一份摺子,开始念。
    主要还是西边的战事。
    那些草原部落打得越来越猛了,仅靠镇南军那千把人顶不住,镇西军驻扎在银峰山的一部也已北上,局势正在好转。
    武灼衣听著,时不时“嗯”一声,待她说完,才状似隨意地问:
    “那大炎內部呢?朝野上下,近来如何?”
    月仪如实回稟:
    “回陛下,国內一切如常。风调雨顺,各地政务推行顺畅,朝堂之上,有老祖坐镇,诸位大人皆恪尽职守,令行禁止。民间亦是安居乐业,海清河晏,並无异样。”
    “甚至…连一点不同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一点儿都没有?”
    武灼衣反问。
    大炎疆域辽阔,人口眾多,往日里,纵然是太平年景,各地也总有或大或小的麻烦、爭议,乃至反对的奏议呈送中枢。
    可最近这几个月,尤其是她“闭关”,老祖全面接手朝政之后,这种“杂音”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武灼衣眯了眯眼。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种太平,太平得有些假。
    她从小在泥巴坊长大,后来又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么久,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下这么大,怎么可能一点杂音都没有?
    “传我口諭给武德司。”她缓缓道,“让密探们盯住各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上来。”
    “是。”
    月仪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正事交代完毕,寢殿內的气氛稍微缓和,她看著榻上那个慵懒的身影,忍不住笑道:
    “陛下最近心情不错呢。”
    武灼衣哼哼了两声,懒洋洋地道:
    “有两位老夫人看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就是吃、睡、遛弯、绣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活成小孩子了,能不开心吗?”
    月仪抿唇轻笑:
    “这是好事呀,陛下。能得长辈如此悉心陪伴照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她顿了顿,体贴地道,“那…臣这便去將两位老夫人请回来?免得打扰陛下的好心情。”
    “不必了。”
    武灼衣却摆了摆手,顺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朕有些乏了,想独自歇一会儿。让阿婆和姨姨也自去歇著吧,她们日日陪著朕,也辛苦了。”
    月仪见陛下確实面露倦色,哈欠连连,不疑有他,只当是孕期容易睏乏,便恭敬应道:
    “是,那臣先行告退。陛下好生安歇。”
    说完躬身告退,將殿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武灼衣斜眼瞅了瞅门的方向,確认月仪已经走远。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盖,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前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座山林中。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武灼衣站在林中,望著前方。
    不远处,一棵老树下,一道身影背对著她而立。
    那身影扛著一桿枪,枪身修长,呈火红色。
    身姿挺拔如松,一头长髮隨意地束在脑后。
    “哟,终於来了,今天的花绣完了?”
    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武灼衣一模一样的脸。
    “还没呢。”
    武灼衣说著,已经开始活动手腕,右手一张,一团火焰在她掌心腾起,凝成一桿长枪。
    “这不是躺了一天,骨头都快生锈了,寻了个由头躺下来,找你松松筋骨嘛。”
    她枪尖一指,直直对著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身影。
    “来,打一场?”
    在这方意识世界里,她肚子里可没有那团要命的小东西,平平坦坦,可以放开手脚痛痛快快打一场。
    炽虎看著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笑了一声。
    她把枪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往枪身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著武灼衣:
    “见面就要打架?你怎么比我还急?”
    “废话!”武灼衣瞪她,“你没怀过孕,不知道一举一动都被管著是什么滋味。”
    “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走两步都有人盯著,连拿针的姿势都要被念叨!”
    “我!都!快!闷!死!了!”
    炽虎靠在枪上,听她倒苦水。
    “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她说,“你看完了我的记忆,我可没看过你的。”
    武灼衣一愣,举著枪的手放下来几分。
    “你不就是我吗?”她有些不解,“咱俩还分这些?”
    “那是。”炽虎理直气壮,“我这人比较有礼貌。”
    “……”
    武灼衣沉默了两息。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不对劲?
    什么叫我这人比较有礼貌?那我没礼貌是吧?
    她瞪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瞪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吧。
    “想看就看。”她收回枪,隨手往肩上一扛,“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炽虎眼睛一亮,从枪上直起身来:“真的?”
    “真的真的。”武灼衣摆摆手,“赶紧看,看完了陪我打架。”
    炽虎咧嘴一笑,也不客气,闭上眼,意识探入武灼衣的过往,上来就选了最近比较刻骨铭心的事。
    事情发生在朝堂之上。
    炽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其中。
    太极殿,龙椅巍然。
    她就坐在那张龙椅上。
    或者说,是武灼衣的记忆中的自己,正坐在那张龙椅上。
    殿內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站在下方。
    祝余。
    炽虎愣了一下,就他们俩个?这有什么刻骨铭心的?
    他们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