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心照不宣

    识海之中,风雪呼啸。
    苏烬雪独立於苍茫剑域中,摊开的掌心中,静静躺著那根青色的髮带。
    她当然认得。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还是少女的“雪儿”某次和祝余比试后,祝余送给她的。
    样式简单,是祝余用自身灵气隨手捏的,原计划以后换个更好的,但这计划一直被拋之脑后。
    这髮带因为是他所赠,而被她一直珍藏在身边,直至最后那场天地倾覆、万物湮灭的决战。
    它本不该存在於此。
    但此刻,它真真切切地躺在手中,成了那段被斩断的时光、那个截然不同的“自己”,留给今生的苏烬雪,唯一有形之物。
    苏烬雪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將髮带握紧。
    冰凉的触感渐渐被掌心温度浸染,一种奇异的联繫在她与这段过往之间建立起来。
    剑域的风雪,因这份“完整”的达成,变得更加狂暴。
    呼啸的风捲起漫天雪沫,遮蔽了天地,她的身影也逐渐被白茫茫的虚无吞没。
    她不再停留於此。
    小世界內。
    苏烬雪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冰蓝色的眸子澄澈如洗,周身那凛冽狂乱的剑意已沉淀內敛。
    视线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似笑非笑的俏脸。
    絳离正微微倾身,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苏烬雪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回视。
    “呀,醒啦?”
    絳离见她睁眼,朝她挤出一个明媚笑容。
    “看这气息沉稳的模样…妹妹识海里那位『老朋友』,终於也被你安抚妥帖了?”
    苏烬雪召回身边那具分身,语气平淡无波:
    “不过是一段尘封旧念,些许执著残影。理顺了,便也散了。姐姐这边…似乎也挺顺利?”
    她不知道絳离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感知中那更上一层楼的气息,已说明一切。
    “顺利?”
    絳离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算是吧。不过是些陈年旧帐,心结纠葛。说开了,想通了,该拿的拿回来,该放的放下去。倒也没费什么力气。”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烬雪身上扫过。
    “比起妹妹这剑意冲霄,差点把咱家小世界戳个窟窿的动静,姐姐我这边可就差点意思了。”
    “姐姐过谦了。”
    苏烬雪淡淡赞了一句,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
    “妹妹通透。”
    絳离立刻笑吟吟地回敬,同样真假难辨。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她们都在强调自己过程的“轻鬆”,仿佛那前世意念的回归与融合,对她们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谁也不愿在对方面前显露出丝毫的“费力”或“勉强”。
    紧接著,又是一番看似亲热的互相吹捧。
    絳离率先笑眯眯恭维道:
    “恭喜妹妹修为精进,想来这天下第一剑圣的名头,更是无人能撼动了。”
    “姐姐过誉。姐姐巫蛊之道融会贯通,气息渊深莫测,方是真正的大进益。南疆有姐姐坐镇,固若金汤。”
    苏烬雪平静回应,礼数周到。
    “哪里哪里,妹妹剑法通神,光明正大,才是堂皇大道。”
    “姐姐过谦,蛊术诡譎莫测,防不胜防,亦是大道的体现。”
    ……
    两人一言一语,面上皆是平静带笑,言语间更是互相“吹捧”,儼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但话语底下那若有若无的较劲,对彼此力量增长的敏锐评估,以及那份“我可不会轻易被你比下去”的隱晦心思,却如暗流涌动。
    她们的关係,並未因为各自融合了前世的记忆与力量就变得亲密无间。
    毕竟,前世的她们可以毫无芥蒂地並肩作战,將后背交给对方,但今生,中间横亘著一个祝余,关係便再也回不到那般纯粹。
    表面恭维,暗藏锋芒。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沉默片刻后,苏烬雪抬起手,將自己原本束髮的素色髮带轻轻解下。
    混著几缕白髮的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白皙。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青色的髮带,轻柔地將其繫上,在发间打了个简单却雅致的结。
    絳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根青色髮带上,讶然道:
    “这是?”
    “一根旧髮带。” 苏烬雪系好髮带,“郎君当年,送给雪儿的。”
    “既然她是我,我亦是她。那么此物赠予『她』,自然,也是赠予『我』的。”
    絳离静静地看了那髮带两息,忽地莞尔一笑:
    “原来如此。倒是件…颇有意义的旧物。”
    “郎君没给你送过什么东西吗?”
    苏烬雪抬眸看向她,语气寻常,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別的什么。
    大抵只是隨口一问。
    絳离微微一怔,掩嘴笑道:
    “自是比不得妹妹这般,有物件可以念想。不过,絳离这个名字,是阿弟取的。从第一天起,他就这么叫我,一直到现在。”
    苏烬雪看著她。
    絳离亦看著她。
    两人目光交匯,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
    好歹一个神巫,一个剑圣,远不至於像凡俗少女那般,为了谁多得了一点关注、谁多收了一件礼物,便耿耿於怀,爭风吃醋,失了体统与气度。
    真不至於。
    点到即止,见好就收,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苏烬雪率先移开目光:
    “姐姐若无其他事,我便先看看剑宗那边了,此番与前世残念交流,倒也费了不少时间,和天工阁那边的接洽应该已经开始了。”
    絳离頷首:
    “妹妹自去便是。南疆那边,接应既成,巫神殿也该动起来了。几处关键迷阵和防线,需略做调整,我也需分心布置,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两人简略交代完毕,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中央。
    祝余的身影依旧被银龙盘绕的光茧与青色光晕笼罩,气息在激烈对抗与深沉稳固之间波动。
    但根基未乱。
    另外两边,元繁炽和玄影都闭著眼,这两位,不知是正在与各自的“老伙计”敘旧,还是单纯对她们的事漠不关心。
    苏烬雪与絳离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心念既分,神思已远。
    ……
    朔州之地,剑宗山门,黎山群峰巍峨,剑气凌霄。
    这一日,黎山外围一如既往地匯聚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散修剑客,或是周边小门派前来“朝圣”求教的子弟。
    黎山剑宗虽非轻易可入,但山门之外並不禁绝修行者瞻仰感悟,偶尔还有外门弟子下山切磋或讲道,故而此地常年人气颇旺。
    眾人或静坐感悟山间隱现的剑意,或低声討论剑术心得,或翘首以盼能有幸见到某位剑宗高人。
    忽然,许多人感觉头顶光线似乎暗了一瞬,紧接著,一股强劲的风呼啸而过。
    呼——!
    狂风捲地,飞沙走石!
    不少修为较浅或猝不及防的修行者当即被吹得东倒西歪,衣袂狂舞,髮髻散乱。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怪风?!”
    “是剑圣大人又有所悟,引动的天地异象吗?”
    “定是考验!稳住心神,感悟风中剑意!”
    人群一时譁然,惊疑不定。
    更多人则强行镇定,甚至闭目凝神,试图从那阵突兀而来的狂风中,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属於无上剑道的启发。
    他们仰头望天,只见白云悠悠,碧空如洗,並无任何异样,仿佛那阵风只是平地而起。
    他们看不见。
    就在他们头顶高空,云层之上,一架庞然大物正以与其体型毫不相称的灵巧与静默掠过。
    那是一只巨鸟形態的机关造物,双翼展开足有二十余丈。
    机关巨鸟並未前往剑宗接待外客的主峰,而是依照事先约定的航线,径直飞向黎山山脉深处一处隱秘山谷。
    此谷地势险要,三面环抱陡峭剑峰,唯有特定路径可入,且常年被剑宗阵法与自然云雾遮掩,寻常人难以察觉,正是接待身份特殊的“贵客”的理想之地。
    谷中已被提前清理出一片广阔平地。
    机关巨鸟四只利爪稳稳抓住地面,鸟背之上,封闭的舱室开启,一道舷梯延伸而下。
    率先走出的,是一名穿著天工阁制式黑白长袍的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端庄,虽称不上绝色,但自有一股成熟雅致的气度,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中年美妇人。
    她身后,鱼贯而出一队悍干练的天工阁弟子与机关师。
    他们迅速在巨鸟周围散开,形成警戒,同时敏锐地扫视著山谷环境与对面的剑宗眾人。
    那为首的美妇人脚步沉稳地走到空地,来到剑宗眾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行了一个標准的见面礼,声音清朗温和:
    “天工阁巡天殿长老,灵音,奉本阁老祖与阁主之命,率队前来。有劳剑宗诸位久候,幸会。”
    態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
    “灵音长老客气了,远来辛苦。”
    方正拱手还礼。
    “贵阁能依约前来,鼎力相助,我剑宗感激不尽。”
    两人寒暄间,方正身后长老们,尤其是负责外务,对天下各派人物如数家珍的几位,心中却是一动。
    灵音?
    这个名字,在剑宗高层耳中可不陌生。传闻此女乃是天工阁那位神秘莫测的元繁炽老祖的师姐,关係匪浅。
    在天工阁內地位尊崇,是老资歷中的老资歷。
    近年来已极少亲自外出执行任务。
    此次合作,天工阁竟然將这位派了出来,担任使团领队?
    几位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那一抹凝重。
    看来,天工阁对此次合作的重视程度,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这绝不仅仅是“分享一些防御机关术”那么简单。
    方正自然也是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將態度放得更为郑重了些:
    “原来是灵音长老大驾光临,失敬。此地非说话之所,请隨方某前往临时议事的精舍稍歇,关於布设事宜,还需与长老详细参详。”
    灵音微微一笑,再次拱手:
    “有劳方宗主。客隨主便。”
    “我这些属下皆是阁中精锐,规矩自是懂的。布设章程与禁忌区域图录,稍后便奉上,绝不会给贵宗添不必要的麻烦。”
    “长老言重了,请。”
    方正侧身引路,一行人陆续登上前来接引入山的云车。
    而远在宗门禁地的苏烬雪分身,亦將这一切,一清二楚地看在眼中。
    ……
    南疆,云水城。
    絳离的分身在巫神殿中一步踏出,跨过了巫神殿与后山之间的距离,出现在堂庭山顶。
    此地终年云雾繚绕,药香隱隱,乃人尽皆知的神巫清修之地,寻常人寸步难进。
    絳离立在崖边,俯瞰著山下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城池——云水城。
    这座她和祝余一起打造的城池,如今已是南疆最繁华的都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向山腹深处走去。
    穿过层层迷障,方能见到一座依託山体开凿,外表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石室。
    这石室,曾是师父辛夷炼蛊的地方。
    后来她继承了这里,又將其改造。
    再后来…也成了她心中阴影最深重的地方之一。
    絳离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停在石室边缘,视线落在那张早已空无一物的石床上。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什么。
    血腥味。
    还有…別的一些味道。
    六百年前,就在这里,祝余放干了自己的精血,拿来给她炼製克制蚀心紫魘的蛊。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师父找到了救命的法子,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在救她。
    她只知道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这满室的血腥气,和后来才得知的真相。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敢踏入此地。
    直到几个月前,与他重逢,在这里互诉衷肠,打破隔阂,她才终於敢再次面对这个地方。
    絳离缓缓收回思绪,巫杖在地面轻轻一顿。
    石室內火光骤起,一盏盏灯依次点燃,驱散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驱散了沉积多年的阴冷。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从地下传来。
    石室中心,那张石床开始缓缓下沉,一寸一寸没入地面。
    紧接著,一个圆形的石池从原处升起。
    四周环列著数个栩栩如生的兽首,张开的巨口正对著池心。
    窸窸窣窣。
    细微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的角落,石壁的缝隙,地砖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