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线27

    第二天清晨,北京饭店。
    周译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正坐在窗前发呆,昨晚没怎么睡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位酒店服务员和一位穿著军装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个子很高,站得笔直,看到周译后微微点了下头。
    “周先生,有位首长要见您,车子已经在楼下备好了。”
    周译看著那个年轻人,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但態度里有一种恭敬。
    “首长?什么首长?”周译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年轻人说。
    换作平时,周译一定会多问几句。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这些天一直悬在空中的一把剑,终於要落地了。
    他点了点头,换了件乾净的衬衫,跟著那个年轻人下了楼。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的军牌汽车,擦得一尘不染。
    周译上车后本能地看了一眼车牌,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號段,他知道意味著什么。
    这位要见他的首长,应该不一般。
    路上无话,那个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始终目视前方,周译也没有开口。
    车子沿著长安街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胡同。
    周译刚才留意了路標,灯市口。这个地方距离北京饭店很近,步行大概也就十几分钟的距离。
    车子在胡同深处停了下来。
    那位穿军装的年轻人下车,拉开后车门,请他下来,然后领著他走到一个四合院门口。
    周译抬起头。
    门楣上的雕花已经斑驳了,依稀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痕跡。
    朱红色的大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环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被人打开了。
    这座院子不小,但有一种沉寂已久的气息。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周译觉得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天地。
    布局很开阔,是標准的老北京四合院格局。
    正房、厢房、影壁,一应俱全。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枣树上还掛著红彤彤的果子,石榴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宝石一样的籽粒。
    地上也散落著一些,看样子掉了有些日子了。
    院子里的青砖缝隙间长出了细细的草,窗台上积著薄薄的灰。能看出来,这地方有些年头儿没住人了,但曾经,曾经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家。
    周译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门帘掀开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正房里走出来。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身姿板直如松,面容严肃而深沉。
    他的目光落在周译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瞼微微浮肿,显然是一夜没睡。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周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像是悲伤,又像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领他进来的年轻人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首长,人已经带到了。”
    周晏如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周译身上移开,他好像没有听到年轻人的话,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辛苦了,你回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年轻人敬礼转身离开。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四合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打量著周译,周译也在打量著他。
    周译先开了口:“首长?是……您要找我?”
    周晏如张了张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你……你是周译?”
    他的嗓子干哑得厉害,周译点了点头:“我是周译,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然后,他就看著对面那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个身姿挺拔、气度威严的男人,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涌了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但根本没用,更多的泪水紧跟著涌出来。
    周晏如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你……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周译愣住了。
    他说的“父亲”肯定不是秀水村的周父。
    周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笼罩了他,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
    周晏如转过身,用袖口擦了一下脸,然后回头说:“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译跟著周晏如走进了正房。
    房间很规整。家具上都盖著白色的布,桌椅板凳在布下面隱隱约约地露出轮廓。
    窗户上蒙著一层薄纱,阳光透进来,空气里浮动著细微的灰尘。
    这房子確实很久没人住了,但墙上掛著两幅字,虽然蒙了灰,依然能看出笔力遒劲。条案上供著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晏如指了指靠窗的一把椅子:“你坐吧,我刚才擦过了。”
    周译低头一看,地上放著一盆浑浊的水,里面泡著一块灰扑扑的抹布。
    旁边的桌面上还留著水渍,显然是刚刚擦拭过的痕跡。
    一个首长级別的人物,亲手给他擦椅子。
    周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坐了下来。
    周晏如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摞文件,双手递到周译面前。他的手微微发抖,但递出去的动作却很稳。
    “孩子,你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叫他“孩子”。
    周译接过文件,低头翻开第一页。
    周晏如转身走向厨房,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放著一个搪瓷茶壶,是他刚才烧好的水。
    他伸手去拿茶壶,手指碰到壶把的那一刻,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无声的,大滴大滴的。
    他一手撑著灶台,一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大哥周容与。想起大哥年轻时的样子,挺拔、英俊、眉眼温和。
    周译刚才站在院子里,逆著光,那个轮廓、那个站姿,像极了大哥三十多岁的时候。
    他想起大嫂闻舒窈,那个优雅温柔的女人。
    他不知道周译看到那些文件会怎么样,他能不能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的人生被一双无形的手彻底改写了?接受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被一个荒唐的理由剥夺了?
    周晏如擦了擦脸,用力吸了两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泡了一杯茶,端著走回了正房。
    周译一页一页地翻著。
    第一页是一张医院的病歷,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跡是蓝色的钢笔写的,工工整整,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闻舒窈”。
    第二页是一份证词,周译看到了周母的名字,证词里的內容,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周译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继续翻。
    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周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条河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头顶。他看得见,听得见,但什么都抓不住。
    周晏如把茶杯轻轻放到他旁边的茶几上,瓷杯和木头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暖的,沉稳的,带著一种克制的力度。
    “孩子……”
    周译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茫然。
    “周容与是谁?闻舒窈又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但周晏如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平静,是还没来得及崩塌的麻木。
    周晏如在他对面坐下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周容与是我大哥,是你的父亲。”
    他停了一下,“闻舒窈……是你的母亲。”
    周译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他们……也在北京?”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其中的期待,周晏如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