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线5

    这次来法国,是跟一家法国远洋运输公司签署合作协议的。
    谈判进行了三天,对方的律师团队很强硬,但周译更有耐心。
    最终协议签下来的那天晚上,法方的总裁请他吃了一顿饭。
    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米其林餐厅,侍者端上一道又一道精致得像艺术品的菜餚,对面的法国人热情地向他介绍每一款酒的產地和年份。
    周译礼貌地听著,偶尔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协议签完了,航班是后天的。
    也就是说,他有一整天的空閒时间。
    在巴黎。
    她在巴黎。
    其实他不確定她还在不在。毕竟,上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外交官是要轮换的,她也许早就调走了,去了別的国家,或者回了北京。
    第二天早晨,周译坐在酒店房间里,对著镜子系领带。
    今天没有会议,没有饭局,没有任何安排。
    他本来打算去罗浮宫看看,或者去塞纳河边走走,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去罗浮宫,也没有去塞纳河边。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乔治五世大街。
    中国驻法大使馆就在这条街上。
    黑色的轿车停在使馆斜对面的路边,引擎熄了,周译坐在后座,车窗关著。
    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他能看到使馆的大门,门口站著安保,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穿著深色正装的人,步履匆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司机是当地华人,四十来岁,在法国开了十几年的车,什么样的客人都载过,但像周译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这位先生衣著考究,举止得体,从上车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让他把车停在这里。然后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著外面。
    “先生,您在等什么?”
    周译也想知道。
    自己在等什么呢?
    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等一个就算出现了、他也不会下车走过去的人。
    等一个他已经用了十几年时间试图忘记、却在飞机落地巴黎的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人。
    他没有回答司机的问题。
    车子就这样停在路边。
    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进来,人行道上不时有人经过。
    金髮的、红髮的、棕发的、黑髮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风衣的、穿皮夹克的、推著婴儿车的、遛著小狗的。
    巴黎的秋天真好看,好看得像一幅油画,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像是画里的一笔。
    但他看著这些来来往往的面孔,心里只在辨认一个。
    他降下车窗,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秋天的风带著落叶和咖啡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
    他想,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她应该经常走这条路。
    上班的时候走,下班的时候走,晴天的时候走,雨天的时候走。
    也许某个冬天的早晨她缩著脖子快步经过,也许某个夏天的傍晚她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渐渐偏西了。
    他想,也许她今天不在,也许她出差了,也许——
    使馆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周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怀里抱著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束大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微微侧著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耳畔垂下的几缕碎发。
    她笑著跟门口的安保说了几句话——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她笑了。
    那个笑容。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隔著十几年的岁月和千山万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温和的、明亮的、不设防的。
    跟当年一模一样。
    周译把车窗升起来。
    手指按在车窗按钮上的时候微微发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他不能让她看到他。
    她就这样从他的车旁走过。
    近得——他只要伸手推开车门,两步就能走到她面前。
    可他没有。
    她走过的时候,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著她。
    秋天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米色风衣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怀里的粉色玫瑰在她胸前微微颤动。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从容篤定,跟这座城市的节奏完全合拍。
    看著她的背影逐渐走远,周译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麻烦您往前开慢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瞭然的意味,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缓缓启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保持著几十米的距离。
    她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一家旧书店,然后在一家墨绿色遮阳棚的小咖啡店前停下来。
    周译看著她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去,跟柜檯后面的女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杯咖啡出来,手里还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大概是麵包之类的。
    她笑语盈盈的样子,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
    那个傍晚的细节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但那种感觉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模糊,只有她是清晰的。
    然后她走进了咖啡店旁边的一栋公寓。
    门关上了。
    周译靠在后座的靠背上,目光还停留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他想到那束粉色的玫瑰。
    玫瑰代表爱慕和倾心,法国人再怎么浪漫隨性,也不至於隨隨便便送一个已婚女人玫瑰花。
    那么,那送花的人,只能是——
    周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们感情真好。他想。
    她过得好就行了,不是吗?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先生?”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要回酒店吗?”
    周译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外,巴黎七区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的落叶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传来手风琴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个街头艺人在演奏,旋律悠扬而慵懒,很法国。
    “麻烦您绕这边再兜一圈吧。”他说。
    车子缓缓驶过那栋公寓的门前,周译抬头望去,不知道哪扇是她的窗户。
    但他看了很久。
    ——
    前世if线是he。
    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