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斯月有一瞬的失神。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夏夜, 她入了他的眼。殊不知,她也再没有忘记过他的眼眸。
    裴昭南像一个未知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脱身。
    她明知如此, 却还是一脚踏空, 万劫不复。
    ……
    此时此刻, 江斯月和裴昭南靠得太近了。
    只要他微微一垂首,或者她稍稍一抬头, 就能接吻。
    若是以往,裴昭南早就吻了下来。
    他会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一点一点地攻陷她的阵地。先是柔软的唇,再哄她张嘴,抵达温热的口腔, 上演舌尖追逐的把戏……那触感令她记忆犹新。
    裴昭南没有那么做。
    他默默移开眼神, 提醒江斯月:“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该换药了。”
    “哦。”
    好像也没比接吻好到哪儿去。
    一回生,二回熟。
    江斯月趴在床上,脸不红心不跳地任由裴昭南摆弄。
    撕膏药的时候有点儿疼,她的皮肤又嫩,他于心不忍,找来一瓶玫瑰精油,润了好一会儿, 这才无痛解决。
    接下来的步骤很简单。他公事公办,不到一分钟就完事,快得出乎意料。
    ……
    短暂的尴尬之后,江斯月开启新话题。
    “我饿了。”
    “你想吃点儿什么?”
    “意大利面吧。”
    “我给你点。”
    “一天吃三顿外卖, ”江斯月叹息,“是不是不太健康?”
    裴昭南踟躇着问:“那我下厨?”
    “不是。”江斯月连连摆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那么想。太麻烦了,吃外卖就行。”
    万一炸厨房,这回炸的可真是她家的厨房了。
    裴昭南以为她只是客气:“意面而已,能有多麻烦?”
    说罢,他立刻下单两盒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江斯月无言以对。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儿了。
    半小时后,配送员送货上门。
    江斯月实在放心不下,一瘸一拐地跟着裴昭南进厨房。
    留英多年,再不会做饭的人也被逼成半个厨子。江斯月厨艺一般般。但是,对于厨房的使用,她应该比裴昭南有发言权。
    “这是锅,这是饭铲,这是灶台……”江斯月一边解释一边演示,“开火的时候先往下摁,再往左拧。”
    裴昭南不禁皱眉。江斯月觉得,他是傻子吗?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把意大利面搁到操作台面上,“等着吃饭就行。”
    临走之前,江斯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厨房。
    哎,但愿之后还是完好的模样。
    ……
    江斯月如坐针毡地等了小半个钟头,裴昭南终于端着两盘意大利面出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万幸,厨房没有爆炸。
    这种速食意大利面做起来很简单。
    沸水下锅煮个十来分钟,再拌上现成的酱料,就可以出锅。跟外卖相比,就多了一两道工序。
    味道也还可以。
    以江斯月对意大利面的浅薄研究,她吃不出太多区别。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这种简简单单的陪伴,让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变得不一般。
    江斯月不需要很多的钱,也不需要很大的房子。她对物质的要求不算高,一箪食,一瓢饮,足矣。
    只不过,想在北京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物质。
    北京对普通人而言,生存难度是地狱级别,没有任何一座国内城市能与之比肩。
    如果不在北京,她可能不用那么辛苦。
    回国之前,江斯月投递了多份简历,向她伸出橄榄枝的高校不止a大。
    她可以回成都,可以去上海,甚至还能选香港。北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魅力呢?
    大抵是因为……
    北京有往事,也有故人。
    ///
    除夕夜,家家户户乐团圆。
    江斯月一人留守北京。裴昭南没有理由不跟家人吃年夜饭,她也没有理由留他。
    每逢佳节倍思亲,江斯月很多年没跟家人一起过年了。
    国外不过春节,也没有假期。她只能跟中国留学生一起看春晚、包饺子。
    说来也怪,国内对看春晚、包饺子不屑一顾。到了国外,这却成了必要的仪式感。
    如果连这点儿仪式感都没了,恐怕迟早会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江斯月像往年一样,跟家人通视频电话。
    奶奶去世之后,一大家子也不怎么聚头了,各自关起门来过年。
    父母老了许多,两鬓逐渐斑白。弟弟也即将成年。
    今年夏天江斯年要参加高考。高考对江斯月而言,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常年在外,和弟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可谓万人嫌,跟姐姐更是没话讲。
    父母忍不住向江斯月告状:“高三这么关键的时期,你弟弟还有空打游戏。”
    江斯月什么也没说。兄弟姊妹长大之后就是亲戚关系,她不能越俎代庖。
    父母感慨:“他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爸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江斯月说,“他又不是小孩子,心里肯定有数。”
    话题跳过江斯年,回到江斯月身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江妈问,“昨天我碰见你魏伯伯,跟他聊了聊。他说你平时可以垫一个中空的软垫,注意不要压到受伤的地方。 ”
    江斯月有这样的垫子,裴昭南买的。她不怎么搭话茬儿,只跟父母说:“我恢复得还可以。”
    “你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我跟你妈总是不放心。”江爸叹了一口气,“还是得有一个人互相照应才是。”
    江妈掰着手指头数:“你过年就虚二十九了……”
    江斯月猛然一惊:“我才二十七,怎么就二十九了?”
    “虚岁就是这么算的。”江妈絮絮叨叨地说,“马上你就三十了,身边一个看上的人也没有?”
    江斯月缄默不语。
    在父母的眼里,这些年她一直是单身的状态。难怪他们时不时会提起魏一丞,兴许是觉得自己还惦记着他?
    江斯月隐隐约约地提起:“有一个大学同学,人还不错。”
    “哦?”江妈立马打听,“他是哪里人?也在北京吗?什么工作?父母是干什么的?”
    “妈!”江斯月无语,“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别查人家户口了。”
    江妈适时闭嘴。
    江爸出来说话:“刚刚我给你发了红包。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聊天界面显示,转账一万元整。
    “爸妈,我上班了,自己可以赚钱。你们不用再给我发红包。”
    “刚工作才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钱不多,爸妈的一点心意,你就拿着吧。”
    江斯月眼眶湿润:“等我养好伤就回去看你们。”
    “不急,不急。”父母安慰她,“时间还很多,好好养伤。我们得空去北京看你。”
    是啊,时间还很多。
    多到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某些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直到哪天回头,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直等下去。
    奶奶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失去更多。
    ……
    挂了电话,江斯月也饿了,决定去厨房下一盘饺子。
    冰箱里面被堆得满满当当。裴昭南买了好多吃的,生怕她一个人饿死在家。
    保鲜层放了不少水果,有一盒三源里市场的5j车厘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厘子,一小盒恐怕要上千块。
    冷冻层里有现成的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一份抄手。
    江斯月登时愣住。
    她对抄手有着特殊的感情。
    那是八年前的除夕夜。
    一切历历在目,犹如昨日重现——裴昭南跟她共享一份热腾腾的抄手。
    那一天,裴昭南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机场赶到她的身边呢?
    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他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来找她呢?
    当真只是执念吗?
    回忆总是带着酸涩,她不敢再细想。
    江斯月下了一碗抄手。一共十八个,有点儿多了。
    她却吃了个精光,一个也没剩。
    ……
    晚上八点,春晚开场。热热闹闹的歌舞,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沙发上有裴昭南盖的被子,江斯月顺手披到身上。总算暖和一些。
    节目一如既往的无聊。
    她却无事可干。
    裴昭南在做什么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江斯月裹紧被子,竖起耳朵,暗暗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