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江斯月回到熟悉的校园。
    难怪有人说教育是一场巨大的庞氏骗局。从学英语到教英语, 这么多年她原地打转。
    尤其是看到第一个月工资条的那一刻, 她更坚定这是一场骗局。
    “剑桥博士”“哈佛博后”“拔尖人才”“青年学者”……名头说出去震天响,税后月薪只有一万——不是美金,也不是英镑,是人民币。
    这张工资条显得江斯月像一个笑话。
    她在象牙塔里,又不在象牙塔里。她能在北京生存,但谈不上生活。
    她没有太多物欲。但是,寒窗苦读二十载, 归来月薪一万,难免心寒。幸好学校提供食宿,否则她都想回成都了。
    这是残酷的社会教给江斯月的又一课。
    读书改变命运。但没人告诉过她,命运也可能变得更差。
    ///
    下午茶时间。
    程迦听了江斯月的吐槽, 笑得前仰后合:“哎呦,一万已经不错了,我一个月都不到一万呢。”
    她刚结束为期五年的驻外工作,跟江斯月前后脚回到北京。
    不用怀疑,堂堂部委公务员也就赚这么点儿可怜的薪水。驻外期间还有额外补贴,回国只有基础工资。
    如果不是程迦在北京有房有车,大概率也得面临一样的困境。
    “大学老师,工作多体面啊。”程迦宽慰道,“考上a大已经难如登天了,你居然在a大教书,太厉害了。”
    江斯月不禁发问:“工作体面的代价就是穷吗?”
    “不,”程迦说,“是因为不穷才有资格选择体面的工作。”
    江斯月的家境算不上特别好,但肯定不差。所以,她对金钱缺乏那种强烈的渴望。真穷到一定地步,她早就另谋生路了。
    “你想赚钱还不容易?”程迦给她支招,“以你的资历,一对一辅导英语,一小时收个大几百上千,北京多的是家长愿意买单。”
    江斯月摇头:“别,现在搞双减,我可不敢随便给人补课。”
    “嗐,大学老师又没人管。”
    “算了吧,别弄出什么幺蛾子。”
    “你这工作,稳定、时间灵活、社会地位高,子女还能直接就读北京的好学校……”程迦分析道,“最适合找个有钱人嫁了。”
    江斯月无语,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你看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想穷一辈子?”程迦真想戳她的脑壳,“你不会觉得跟有钱人结婚是不劳而获吧?这叫各取所需,整合资源,实现变现。”
    江斯月不说话了。
    跟有钱人结婚听上去有点儿拜金,但是……谁想跟穷人结婚呢?她又没疯。
    “诶,正好我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可以介绍给你。”程迦翻了翻通讯录,找出某个人的资料页,递给江斯月看,“这是我朋友的朋友。北京本地人,投行工作,年薪百万。父母都是国企领导,家里好多套房。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你可以试着跟他处一处。”
    江斯月低头搅拌咖啡。
    “你今年二十七,也该上点儿心了。不然,好男人全让别人挑走了。又不是二十出头,只谈恋爱,不计结果。”程迦见她兴趣不大,好说歹说,“条件是不如你那前任。不过,裴昭南那样的又有几个?”
    叮的一声,汤匙碰到杯壁。
    江斯月取出汤匙,搁到描金的骨瓷碟上,随后端起咖啡,看向窗外。天空并不蓝,像透明无色的水,几缕淡云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程迦观察江斯月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你不记得他了?”
    江斯月未置可否。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对程迦说:“你说的这个男生就挺好。”
    程迦将赵承言的微信名片推荐给她。
    江斯月正要申请添加好友,程迦拦住她:“别,等他来加你。”
    ///
    当天傍晚,江斯月收到赵承言的好友申请。
    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工作日上班、出差、健身,星期天聚会、看展、听音乐会、户外旅行,看上去有着健康的作息、明确的规划,以及优雅的品味。
    【赵承言:我该怎么称呼你?】
    【江斯月:江斯月。】
    【赵承言:英文名呢?】
    【江斯月:luna.】
    【赵承言:小时候读j.k.罗琳的《哈利·波特》,我就非常喜欢卢娜。】
    赵承言懂得如何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拉近距离。他和江斯月交换了工作、学历、家庭等基本信息,像是在天平的两端添加一个又一个砝码。
    直到赵承言确定这座天平能保持最基本的平衡,才继续推进。
    第一次见面敲定在金融街的某家米其林餐厅。
    初次约会,打安全牌最保险。江斯月画淡妆,着素裙。
    赵承言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
    江斯月真人比照片漂亮得多,这副姣好的皮相足以弥补她的任何不足。
    在此之前,赵承言有点儿介意她不是本地人。以及,她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亲弟弟。
    江斯月对赵承言没什么不满。
    他和照片差不太多,除了虚报的几厘米身高。但这无伤大雅,她不在乎。
    赵承言点了一盘价值两千的长江刀鱼,向江斯月介绍道:“这是招牌菜,我每次来都点。”
    江斯月问:“这顿饭要aa吗?”
    赵承言摆手:“不用,我请你。”
    这顿饭吃了江斯月小半个月的工资。
    饭后,赵承言提出开车送她。
    江斯月婉言谢绝:“不麻烦了。”
    赵承言不敢表现得太热情。
    太过主动,就容易在关系里被动。
    ……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十点,室友不在。
    这间公寓由学校提供,就在万柳附近。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两人合住。
    江斯月想烧点儿热水。
    一进厨房就看到水池里没洗的碗筷,堆了有一两天了。
    室友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学校,卫生习惯却不大好。
    江斯月面无表情地挪开碗筷,往热水壶里添水。
    这时,程迦发来消息:“饭吃得怎么样?”
    江斯月回复:“还行吧。”
    赵承言聪明,会讨女生欢心,也知道分寸。他的经济基础、家庭情况都不错,人也上进,和他结婚不会有生存压力。
    只是……江斯月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这没什么。
    也许,她能克服呢?
    ///
    意大利国宝级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的中国首展备受瞩目,展览的主题名为《最后的审判》。
    某位熟识的策展人送给赵承言两张票。
    江斯月并非附庸风雅之人,奈何赵承言发出邀约,她盛情难却。为此,她提前上网查看对卡特兰的艺术评价,以免到时候一聊三不知。
    周末,798艺术区,展厅内人头攒动。
    冷白射灯之下,展品无逻辑地散落陈放,屋梁上栖息着栩栩如生的白鸽,振翅欲飞。
    “这些都是卡特兰作品的一部分,”赵承言说,“展览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体现。”
    江斯月仰起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它被孤零零地吊在半空中,四肢与鬃毛无力地垂落,一时难辨真假。
    骨架、标本、逝去……这些以死亡为母题的创作充斥着展厅的各个角落。
    赵承言向她阐释卡特兰的创意理念。
    她假装自己没在网上看过相似的评价,应声附和:“你懂得真多。”
    前往展厅二层的时候,江斯月一不留神,踩空台阶。
    好在赵承言及时拽住她的手,真是虚惊一场。
    江斯月想抽出手,他却握紧不放。
    她轻轻抿唇,不再乱动——她得学着克服。
    赵承言牵着她来到二层,碰到那位策展人朋友,一番寒暄。
    对方打量着江斯月,毫不掩饰对她的赞美:“你女朋友可真漂亮。”
    赵承言笑,没有解释二人的关系。
    策展人朋友说要带他们去看本次艺术展最具人气的作品。赵承言欣然应允。
    三人同行,边走边谈,言笑晏晏。江斯月任由赵承言牵着自己。她还是不习惯,只能偏过头去。
    就这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眼帘。
    不远处,人潮涌动,众声喧哗。
    裴昭南微微侧头,同身旁妆容精致、仪态优雅的女人说话。
    修长的身形安然伫立。
    他的存在,让一切都沦为陪衬。
    那一刻,像是起了心电感应。
    裴昭南的视线越过比肩接踵的人群,穿过无序陈列的展品,与江斯月隔空对视。
    四目相望,万物失色。
    他缄默不语,她惊悸不安。
    赵承言察觉到江斯月的异样,体贴地问她是不是有点儿冷。
    她移开目光,敛下睫毛:“我不冷。”
    江斯月沉默地跟在赵承言的身边,同裴昭南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