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愣了下,眼皮子强撑着睁开些许。
    “别乱说。”
    “陈兄也不一定是乱说。听说有人看到禁军深夜调动,怕是京城要变天。眼下官府禁谈这些,你们说不会和叛军攻城有关吧?”
    “若是如此,怕是要变天了。”
    砰!
    茶碗摔在地上,浑浊的茶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粗陶的杯口被磕碎了一角。
    周围人听到动静,已有无数道目光看了过来。
    暗卫耳里极佳,适才那些人说的话,几一字不漏被他们听了进去。
    一人坐在木凳上,一语不发,似在思考传言真伪。另一人起身将地上那碗捡了起来。原本看向这头的目光渐渐散了。
    “姑娘可吃好了?”
    安玥回过神,似看了眼那被枚被捡起的空碗,又似心不在焉一瞥,点了下头。
    待暗卫结过账,一行人出了驿馆。安玥轻声:“他们适才说的,是谁?”
    二人站得不远不近,“姑娘,此事疑点甚多,您莫要多想。”
    安玥坐入油壁车内,几人混入商旅车流里。过了一日,安玥终于同清栀她们碰面了。两人手里还提着咄咄和咪儿。
    马车在永州停下。暗卫递了信物,守备认出那东西,忙放了行。
    此处是边境的小军镇,有一座粮仓,可暂供休整。
    安玥甫一进屋,两名暗卫跪下,“属下一路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进来说话。”安玥瞧了眼外头,在杌凳上坐下,她这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来得及沐浴更衣。
    “为何不直接回宫?”
    “公主,陛下久不在京,恐有人生乱,是已先前陛下有令,说找到公主,便将您带至此处。”
    安玥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最开始隐隐猜想,抓她的有可能是国师叛党余孽,但那日她在丛林里还看见一人。
    黑灯瞎火,又因离得远,看不真切,她未敢确定,只觉得那人熟悉,可一双眼睛却同初见时天差地别。若非看到那人光洁的头顶,她几乎不可能在一瞬间将两个毫不相干之人联系在一处。
    他为何会同那些人搅和在一处?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便隐藏身份混入兴善寺?
    安玥只觉眼皮子跳得厉害,“可有皇兄的消息?”
    “属下无能。自那日起陛下那边便无消息传来了,许是封锁了消息。”
    她心一沉,不自觉拽紧了衣袖。
    如今内忧外困,若是诈死,几乎全无好处。密而不发,是如那些人所说,皇兄当真受了重伤?
    若桃看出公主神色不对,忙安慰,“公主,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安玥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受了伤,伤好了便好了。她不该往那一处去想。
    她在城内休整了两日,伤处已结痂了。她得了空便让人打听皇兄的消息。可民间流传的消息多五花八门,猜测不一。
    但她知道,皇兄已多日未在阵前出现了。好在王军打了胜仗,听闻王师火烧万休堡,叛党士气大挫。
    晚间,安玥待要睡下,房门被人叩响。她这些时日大多睡不安稳,听到第一声便醒了。房门打开,暗卫面色凝重,“公主,叛军攻城了,快随属下离开此处。”
    安玥点点头,拾起桌上的斗篷,迅速将蜡烛吹熄,随着暗卫跑出房间。
    风被夜色冻住,冰凌凌地撞在人面上,寒气钻入鼻中,不知跑了多久,安玥觉得喉咙泛起铁锈味。他们带着她到了一处废庙。
    供桌下布有机关,木板移开,露出底下漆黑的暗道。
    上头的木板再度合上,安玥缓过气,“这里通往何处?”
    第81章
    “回公主, 城外。”
    “为何叛军会忽然攻城?”
    安玥路上略想了想,叛军丢了粮仓, 无非两条路,退守一方,亦或是狗急跳墙亦攻王师的薄弱之处。
    这里是朔方边地一处小军阵,是永州守将的领地,但一旦叛军攻过来,这些兵力要想抗衡, 几无可能。
    可是叛军为何会找到此处?
    “可是我们先前暴露了行踪?”
    “敌人狡诈,不无可能。”
    她就说,这一路怎会如此顺遂。安玥动了动唇, 抬眼见石壁转角似有黑影闪过, 一只臂将她拦护在身后, 紧接着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主。”那人在不远处站定。
    安玥听清来人声音,是其中一名暗卫。
    他朝这头摇了摇头,身侧暗卫目色忽得变得有些凝重,压低声:“公主,眼下城外不太平,可否委屈您现在此处暂避?待外头安定些,属下接您出去。”
    安玥微微颔首。她在暗道内躲了两日,暗道里只有简单的一些起居用物,暗卫留了胡饼干粮这些不宜坏的吃食。
    先前带的鱼干先前落在了客栈, 咪儿只得跟着她吃干粮。许是也饿得狠了, 几乎是安玥喂什么它吃什么。
    她和清栀若桃躲在暗道下, 暗卫在出口处守着。偶听上面传来窸窣人声。此处是在破庙底下,透过木板漏出的丁点碎光,可瞧见庙中偶有进来避雨的流民乞丐。
    她只零星听见几句, 说叛军要攻进来了。
    供桌上的盘子里盛满了灰,早就没有吃食了。傍晚的时候,头顶隐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并不实,有些踉跄。一直到供桌前,终于停了下来。
    扑通一声,带来轻微的颤动,一名女童在供桌前坐了下来。
    正是寒冬腊月,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衣衫,袖子有些短了,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往下露出小半截皮包骨般的手臂。
    她脚下是一双破了洞的草鞋,打了些,不甚合脚,一双脚趾冻得通红。唯独一双眼比窗口透进的月光还要亮几分。
    她缩在角落,脑袋几乎要缩入肩里,怀里紧紧抱着什么,隐露出半截白布,同身上的衣裳格格不入。
    饥寒交迫间,她一双眼闭上。尚未睡着,先前被合上的庙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昏暗里,走进来三个男人。
    他们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污浊一片,先是扫视了眼这破庙,试探了两声,见没人,方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待要坐下,余光一瞥,终于瞧见缩在角落的小乞丐。
    几人对视了眼,心照不宣,朝那小乞丐走去。
    甫一走近,小乞丐似警觉到什么,一早睁开了眼,紧盯着面前三人。
    其中一人没了只手臂,相貌猥琐,盯紧了小乞丐怀里抱着的东西。
    “小妹妹,哥几个奔波了一路了,肚子饿得不行,你可有吃的?”
    小乞丐抱着怀里的东西往后躲了躲,警惕地盯着他,一语不发。
    “这么瞧着,便是有了?”他嘿嘿一笑,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已伸手向那女童怀里的东西抓去。
    她抱得极紧,但也抵不住三个男子的力道,反手臂被掐得青乌一片。
    她声音带了哭腔,“你们做什么?这是我的。”
    “小妹妹,不过借你点吃的,别那么小气啊。”他话是这般说,手上力道半点没减,他发了狠劲,用力一扯,怀里的白布啪嗒一声被扯开了,滚出一只雪白的馒头。
    馒头有些冷硬了,沾了泥灰。
    小乞丐见状眼眶一红,咬着牙要上去将它捡回来,手背剧痛,一只脚踩住了她的手。馒头被一只黑黄的手捡起。
    “哟呵,还真有吃的。今日真是发财了。说,还有别的吗?”
    她又气又急,“你们还给我,这是留给我哥哥的!”
    “哥哥?咱们也是你哥哥?”三人猥琐一笑,先前那人抬脚,松开了她通红的手,抬手要去摸小乞丐的脸,却不想手背刺痛,他被死死咬住。
    他亦发了狠,竟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眼看着那些人还要动手,安玥终于看不下去,清栀许是见她要出去,朝安玥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的藏身之处了,若是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安玥咬了咬牙,抬眼见那几个禽兽要去扒小姑娘的衣裳。
    一点月光透入庙中,映在那些人猥琐的面上。他们饥寒交迫数日,一路至此,未想入了这庙里,还能遇着这等好事。
    当真是老天爷送礼来了。
    “你省点力气挣扎,还能少吃点苦头。想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差咱们哥几个了,倒不如……啊!谁打我?!”
    他面上惊怒不定,额角剧痛,似有温热顺着那一处滑下,他抬起手,竟在额头上摸出一片黏腻。
    其中名胆小的,指着他的伤,“大哥……你流血了。”
    “臭娘们,是不是你干的?!”
    另一人待要动手,便听“啊!”得声尖叫,他后脑勺被东西击中,他两眼发花,回过头见地上落了枚石块。
    “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三弟看了眼四周,没瞧见人,只见四周空荡荡的,头顶的神像没了眼珠,剩下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底下,他声音有些发颤,“二……二哥,不会是有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