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澈的酒水淌出,是上好的秋露白。酒香浓郁,钻入鼻尖,让人觉得有些发麻。她压下乱糟糟的心绪,双手举杯,螓首微垂,“臣妹恭请皇兄圣安。谢过皇兄多年费心照顾,教臣妹习诗书、明事理,方有今日之识。”她特地加重了皇兄二字,也不知对面是否听出,“安玥无以为报,谨奉薄酒一盏,祈愿皇兄福寿安康,岁岁长安。”
    她嗓音本是柔婉,蒲草似的,这会被风一吹,尾声瑟瑟,有些干滞。曲闻昭好整以暇看她一眼,见她浑身紧绷。
    这是摆明了要同他保持距离。
    他不说话,棱玉般的手捏着上好的剔红漆杯,轻轻碰了下。安玥未抬头,只见杯中酒水清晃,杯盏碰撞,隐有敲打之声,她指尖亦被带得有些发麻。
    安玥低垂着头不去看他,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她鲜少饮酒,加之这会心绪不宁,这一下惯的急了,被那辛烈的味道呛到,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得厉害,双靥通红,眼泪硬生生被咳出来。
    “你这孩子。”曲翰英忙抬手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曲闻昭倒了一杯茶水递来。曲翰英接过,待安玥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递至她唇边。
    温热的茶水将那股辛气润和了些,安玥缓过气来,忍着喉咙的痒意,朝曲翰英摇了摇头,她嗓音有些哑,“安玥……有些头晕,可否先告退?”
    她话是对着二人说的,却未看曲闻昭。她觉得窘迫极了,无需看也知道,他心底必然是在嘲笑自己。
    好在当着曲翰英的面,曲闻昭倒也未为难她,“若是不适,便先回去吧。”
    “这孩子。”曲翰英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到底心疼她身体,“你先前染了风寒,这会初愈,确实不宜饮酒,是皇姑思虑不周了。你先歇会。”
    她往边上看了眼,吩咐人煮完醒酒汤过来,便有侍女带安玥下去休息。安玥重重松了口气,面上却未表现出来。
    晚些时候,曲闻昭准备回宫,“既是顺路,不若让她随我一道回去。”
    兄妹和睦,曲翰英自无不应的道理,“如此,便有劳陛下了。”她差人去唤安玥过来。
    那头,安玥听到侍女通禀,她估摸着这会皇兄应当已经走了,便随着侍女一道过去。
    七进七出的宅院。穿过隔扇门,回溪石水流汩动,廊庑两侧绿荫遮蔽,偶有几束斜晖穿透叶隙,在脚边投下光斑,掩住暑气。
    好在先前不过随曲闻昭吃顿饭的功夫,也不算为难。思及此,安玥步子轻快了些,她饶过一从回廊,瞧见月洞门后的庭院。
    尽头是一座六角亭榭,临曲水而建,柱间的素色纱帘内摆着张青石圆桌。
    安玥唇畔勾起一抹笑,待要唤人,透过廊柱,方看清那水榭内坐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坐在主位。
    水榭内的人似察觉她过来,一双目光不冷不淡瞥了过来,安玥面上的笑生生僵住。
    许是相处得久了,她隐隐觉得,皇兄似有些不悦。她除了中途离席,应没做什么错事吧?
    现在告病还来得及吗?
    那头,曲翰英似顺着曲闻昭的动作,亦转过了头。安玥心下一咯噔,尚未来得及应对,便见皇姑热络地招呼,“傻站着做什么?快些过来。”
    安玥僵着身子,抬着千钧重的脚,一步步挪了过去。
    “可歇息得好些了?”
    迎着曲翰英关切的目光,安玥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曲翰英笑了,“那便好。天色不早了,正好,随你皇兄一道回宫去吧。”
    第69章
    安玥未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她小声争取,“安玥今日不能住在这儿吗?”瞧见皇姑似不认可的眼神, 安玥又怕将身后的人得罪狠了,忙小声解释了句,“安玥已经许久未和皇姑好好相处了。”
    她极害怕曲翰英会拒绝似的,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瞧着她。
    曲翰英是最舍不得她失落的,明知她是故意用这副眼神看她,仍不由得动摇, 但曲闻昭有意带安玥一道回去,天子之意亦不能拂逆,狠心拒绝了她:“这不合规矩, 皇姑什么时候见不着?”
    看着安玥一点点黯淡下来的目光, 曲翰英对曲闻昭:“陛下, 后日是夏末,臣姑可否请安玥出宫,到府中用晚膳?”
    安玥垂着头,不太高兴地扯了扯腰间的禁步。这不满有大半是冲着曲闻昭去的。她等了半晌,未等到曲闻昭开口,动作一顿,忙看向他。
    她显然是不希望皇兄拒绝的。
    这是她今日头一遭,正眼看他。其余时候,要么心绪不宁, 要么便左闪右躲, 仿佛他随时要将她吃了一般。
    她在看他, 他却没看她。安玥有些急了,她并不太想同他说话,可这会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她软着性子问了句:“皇...皇兄?”
    曲闻昭未理她。
    安玥松开了那只穗子,愣愣看着他,僵持片刻。
    曲翰英虽不知曲闻昭因何未应,在旁调和,“陛下,这孩子既有心陪我,倒不如全了这一番孝心。待用过晚膳,臣姑再着人送安玥回去,不会耽搁太久,不会有违宫规。陛下以为如何?”
    安玥重重点了下头。
    曲闻昭静站在那,“皇姑与她难得一聚,我本无不应的道理。只是安玥前些时日得了风寒,若非今日皇姑寿辰,她还尚在宫中静养,只怕今日是强撑着出来,不宜见风。适才皇姑也瞧见了。”
    安玥眼皮子跳了下,心口发慌。
    曲翰英信了大半,忙关切问:“可有此事?”
    安玥垂着头。他知道她在骗他,只是不声不响这么多日,迟迟没有戳破。却在她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敲打她。
    或者是惩戒?这便算是抵了,还是只是个开始?她越想越觉得心慌意乱。可若是就这般妥协,她便只有任他拿捏的份儿了。
    “安玥?”
    安玥怔了下,思绪扯回。曲翰英见她面色不佳,便知曲闻昭说得八九不离十,心底对曲闻昭的芥蒂轻了几分。
    “你皇兄说的可是真的?”
    她不敢说不是,有些欲哭无泪,木木点了下头。
    她眼下才知,扯了一个谎,便要有无数个谎来圆。
    “是有些...但如今已好许多了,只是不能见风,皇姑莫要忧心。”
    曲翰英眉心微蹙,心底五味杂陈。
    她口口声声为着安玥好,却还不如曲闻昭了解安玥的身子。
    “你这孩子,怎得也不说?还好有你皇兄记着。是皇姑疏忽了,你这些日子什么也别想,就安心呆在宫里,等病好了再出来。”
    安玥鼻子没出息得有些发酸,闷闷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那便让安玥随陛下一道回去吧。出宫的事,改日再说。有劳陛下了。”
    安玥再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又红了几分,却没落下泪来。皇兄便算了,当着皇姑的面,她还是要面子的。
    曲闻昭微微侧目,见她垂着头站在曲翰英身后,“无妨。”他语气淡淡,“走吧。”
    这一声是对着安玥的。
    饶是心底再不情愿,这会也不得不过去了。
    她垂着眸,迈出一步,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皇兄已经看出她在撒谎了,她不如装到底,说自己头晕,今夜怕是回不了宫,他总不能拖着她回去?安玥悄悄抬眼,觑了眼面前的人,却被那双眸子捕了个正着,她没忍住一颤。有一刹那,她觉得心思似被戳穿,忙逃开视线。
    那目光让她觉得,只要她敢那样做,他亦能将她拖回去。
    她不敢再生旁的心思,蹑足随行其后。临了上车,安玥还是没忍住,悄悄侧目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曲翰英。
    曲翰英站在檐下催促:“外头风大,快些上车吧,改日病好了再出来。”
    安玥闷闷“嗯”了声。
    曲翰英见她弯腰进去,有些哭笑不得,对一旁贴身侍女道:“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公主打小没了母妃,同您是最亲近的。加之又逢此变故,公主虽不说,可心底必然也是难过不安的。”
    曲翰英眼底笑意淡了些。天色半沉,檐角半露在灰蒙的天幕下。
    “何家狼子野心,怪我也不在身边,否则总能看出些。”
    “这个关头,是该好好陪陪她。”
    陛下再怎么心细,到底也是男子,有些话不好说。她这做姑母的,却不能疏忽。加之这是安玥第一次喜欢什么人,又从来没人提起这些,无论如何,是该寻个机会,好好开解一番。
    那头安玥入了马车,御驾一路到宫门前停下,转而换了步辇。经过宁兴宫时,安玥终于没忍住,出声叫人停了轿子。
    一旁的女官尚未来得及提醒,便见公主已小跑着,向那头已下了步辇往宫里去的皇帝而去。
    几人到底未说什么,垂着头退至一旁。
    安玥跟上曲闻昭,犹豫一瞬,唤了句,“皇兄。”
    不知是否是声音太小,曲闻昭似未听到般,步子未停。眼见着要到宫门口,安玥忙抬手拉了下曲闻昭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