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安玥在宁兴宫呆了几日。那件事出来,她不知外头是怎么传她的,但眼下已顾不得了。
    她如何也想不到,丞相府会谋反。她又觉得有些心慌,竟不由得依赖起曲闻昭。
    等到傍晚,殿门打开,是宫女进来布膳。她们见着安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走到圆桌前,将膳盒中的菜一道道摆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未发出一丁点声音。
    安玥也不知皇兄如今在外头是怎么传的,只能半死不活躺在榻上,装作一副病重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的人影静静退了出去。安玥闻着饭香,方觉有些饿了。她又躺了会,却觉手背微凉,一只手从帷外伸来,将她牵住。
    安玥吓了一跳,闻到熟悉的气息。
    “皇兄?”她拍拍胸口,松下一口气,自榻上坐起。
    曲闻昭站起身,一手掀开帷幔,语气含笑:“怎得不吃饭?”
    “我怕……”安玥坐起身,小心看了眼外边,压低了声:“我怕被人瞧见我并未生病。”
    “不必担心,能进来的都是我的人。你只需正常起居便可。”
    “……皇兄,若是,就是打个比方,若是我与皇兄并非亲兄妹,皇兄待如何?”
    自婚事打断,那些事再次堵到了明面上,压在她心头多日,令人烦忧萦怀,惕息不已。此刻鬼使神差地,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问完,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看着曲闻昭,心跳得厉害,可心头搁着的大石却好像抖落了些。
    “若非亲兄妹么……”曲闻昭看见她眼底的惴惴之色,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曲闻昭似笑了下,“不是便不是了。哪怕血脉相系,最后也不过是手足相残,党同伐异。我与妹妹心意相通,方是最紧要的。”
    “无论发生什么,妹妹最后都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会护着你。”
    “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敢多说的,尽管除去便是。
    安玥坐在床边,鼻子发酸。她身子前倾,紧紧抱住他腰。
    却觉得安心极了。
    或许是太过多心,可她隐隐觉得,皇兄话里有话。是皇兄知道了什么,所以在安抚她?可是皇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是了,国师下蛊被抓,皇兄必然是问出了什么。只是皇兄一直没说。
    她忽然想起自己抄经装病那日,皇兄过来,问的那一句:你我是亲兄妹,不是吗?
    他不知一次强调过,在他们亲近的时候。
    她心底升起一丝异样,收回手,仰头,有些不确定,“皇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亦或是,从何时知道的。
    曲闻昭看清她眼底的试探,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过安玥的面颊。
    他暗示过那么多回,可她如今才察觉,会不会太迟了些?
    安玥睁着眼睛,见皇兄半晌不说话,心不由得一沉,回忆上涌,翻出无数细小的浮沫,汇聚在一处,冲得脑袋有些发白。
    她有些慌乱地想将搭在面颊上那只手取下,却触到一截嶙峋的腕骨,她指腹一缩,身子也跟着颤了下,有些狼狈地错开目光。
    她从榻上下来,手忙脚乱去寻自己的鞋,寻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那双整齐摆在榻尾的绣鞋。她带要去拿。
    一只手却先她一步。
    绣鞋小巧,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抓着。安玥脖子亦缩了下。
    紧接着脚踝被轻轻抓住,她反应过来皇兄要做什么,一件不知不觉已被她忽略的事再度涌上心头,她忙压住他手,“不必了,我自己来。”
    她紧张地看着他,似在恳求。有些话说出来,便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喜遮掩,可唯独这一次,退缩了。
    第61章
    曲闻昭看她一眼, 果真不动了。
    二人净过手,安玥到了桌边, 方见桌上碗筷是一对的。
    她忽觉双腿有些僵硬,饭食的香气也淡了,她勉强弯了弯腿,在杌櫈上坐下。
    “唔……皇兄也未用膳吗?”
    “刚处理完公务过来。”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中,似是不解,“怎么了?”
    “……没事。”映像里,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单独同曲闻昭用膳。
    桌上摆着松鼠桂鱼,素蒸芋头,醉排骨, 蜜渍豆腐, 凤尾虾, 茄汁鱼卷,还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尚热腾腾地冒着气,安玥却低头吃着米饭。
    过了阵,似有什么被端至面前,安玥一抬头,见是一碗剃了刺的鱼肉,上头还细心的淋了一勺酱汁。
    安玥拿着筷子的手又僵几分,看向对面的曲闻昭。却见他又夹起一块排骨到她碗里,眼底含笑:“怎得不吃?”
    安玥只觉股下生了排刺, 勉强回了一抹笑, “整日呆着, 有些没胃口……皇兄,我何时才能回去?”
    “眼下外面并不安全,在皇兄这里待着, 不也是一样的吗?”
    “……后位悬置,安玥如今也没了婚约,若日日呆在宁兴宫,恐惹人非议。”
    若是早前,她尚有回拒的勇气,可如今她却连个不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心被高高抛起,又狠狠跌坠下去,坠落有一个谷底。
    曲闻昭不紧不慢将汤舀入小碗中,“先吃饭。”
    “皇兄。”
    他失了些耐性,“谁若多言,杀了便是。”
    安玥不防曲闻昭会这般说,彻底愣住,她反应了半晌,语气试探:“他们是乱说的,对吧?”
    曲闻昭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哪一句?”
    安玥唇瓣微动,有些说不出口,“兄妹……有私?”
    “哪种私?”
    “就是……”安玥不敢看他,眼神一会儿飘向曲闻昭的碗,一会儿又盯着面前的冬笋汤,“男女……”
    这般拙劣的试探,曲闻昭不会听不出。他只是饶有兴味看着安玥熟透的脸,觉得这二字从她口中说出,透着别样的味道。
    安玥等了许久,等不来答复,她抬起头,却见皇兄似才恍然大悟般,“那妹妹以为呢?”
    “无稽之谈……”她一双水泠泠的眸子看着他,“皇兄也是这般以为的吧?”
    “嗯。吃饭吧。”
    安玥听着这个字,方松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鱼肉,鱼皮酥脆,肉质滑嫩鲜甜。她眸光微亮,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她如今别无他求,只求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婚事打断,如今太后瞧着已是活不长了,若是太后薨逝,她要嫁,便要再等一个三年。
    若是有朝一日不在皇宫,她又能去哪呢?她早已习惯了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一饭一食。安玥有些不敢想。
    晚些时候,宫人进来撤了膳。曲闻昭陪她用过膳便出去了。
    窗外彻底昏黑下来。安玥上了榻要就寝,迷迷糊糊只觉有什么蹭过腰腹,又痒又麻。安玥白日里睡得多,这会清醒了几分,怀中异物感更强,安玥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坐起身,方瞧见一双泛着幽光的眼。
    “咪儿?”
    狸奴抬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回应。这是长久以来,一人一猫积攒的默契。
    安玥揪住狸奴的后颈,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臀,“你吓我一跳。”
    她将他抱紧了些,“你怎么来了?皇兄让你来陪我的吗?”
    窗外虫鸣阵阵。昏暗中,狸奴埋在她胸口,双瞳睁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占有。不似猫,更似兽。
    自她入宁兴宫,同咪儿已有三日未见,亦是想他想的紧,她将他搂在怀里,往被下钻了钻。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玩笑:“我好想你,你想我么?”
    曲闻昭眸光轻闪,感受她柔软的手轻轻抚过脊背,触及难以言喻的,神魂深处,如当初她在冷池中轻拨的柳叶。泛起涟漪点点,久久不息。
    当初是她自己说,无论他是什么样子,都是他。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对白日的自己疏远警惕,转而到了夜里对自己又搂又抱呢?
    他唇角往后扯了扯,是因为如今的他,没有威胁么?
    曲闻昭不由得想,若日后她知道,夜里的那只狸奴,实则就是他,她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会如白日那般,疏远他,还是继续选择同他亲近?他想靠近她,占据她,不只是以一只狸奴的形态。
    安玥眼皮子有些重,可见着咪儿,却又开了话匣似的,“只有你在吗?咄咄没有来吗?”
    曲闻昭双眼微咪,猫瞳几缩成两道细缝。
    安玥等不着答复,睡眼惺忪,仍喋喋不休,“没事……等外边事了,我们就能回去……唔。”
    安玥只觉唇瓣微痒,一睁眼,竟是咪儿的尾巴状若无意翘起,扫过她的唇。
    她眨了眨眼,偏头睡了。
    天儿渐渐热了起来,安玥在宁兴宫又呆了两日,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因未能见着皇兄,自然也无法问起要回去的事。
    日子一天天耗下去,她开始有些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