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语调平淡, “在做什么?”
    安玥悄悄看了皇兄一眼, 确定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看经呢...只是适才有一处不解, 手里头的经书里没有,小师父便去查阅了一番。”
    她微侧目,对悟听:“对吧?”
    悟听似是因为头一回这么近见着圣颜,难得的有些怔神,好在回应及时,“回陛下,公主说的是。”
    曲闻昭睇了眼低垂着头的悟听,那双漆眸微顿了瞬,并未出声。不知信了没有。
    “前日何夫人向我请奏, 说今日何编修会入寺。妹妹可有遇见?”
    “是吗?”安玥讶然, “安...安玥一整日都在阁楼, 不知这些。不过安玥这会同闵如见面,想来也不甚合适。”安玥一串话说完,掌心已是一片粘腻。她觉着自己实在不善扯谎, 尤其是当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怕再说下去要露馅,忙错开话题,“对了,皇兄怎得在这?”
    “近日沧州起了水患。此时躬临古寺,是欲祷祝上苍,冀求风调雨顺。”
    然最首要的是,此举无形中可安抚民心。
    安玥听着水患二字,有些忧心,她想起何闵如先前说的流民,“可严重?”
    “冲毁了几处村落,好在未有百姓伤亡,尚在安置流民。”
    安玥心下稍定。皇兄未再出声,安玥抬眼悄悄觑了头顶的人一眼,却见他目光看向别处。
    安玥怕何闵如藏得不严实,一会叫皇兄发现。不由得有些焦躁,心里祈祷着皇兄说完这些便离开。只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也分毫未觉曲闻昭再度看向自己,“但也是来看看你。顺道我有意听了空大师讲解佛法,只是他今日既不在,那便罢了。”
    “可愿同我出去走走?”
    头顶虽是询问的语气,却隐约透着压迫。安玥忙道:“好。”
    这会能同皇兄出去也好,至少这一关算安安稳稳的过了。她先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有些后悔自己扯这个谎。欺君是死罪,她自己便也罢了,若是连累了悟听,便麻烦了。
    届时若是何元初再被发现,更解释不清了。
    安玥越想越觉得心慌,忙道:“外头阳光正好,安玥正有此意呢。”
    她急着和皇兄出去,却见身前之人站在那儿,又不说话了。安玥不知怎的眼皮子直跳,仰头见曲闻昭抬手伸向她鬓间,“妹妹的簪子带歪了。”
    安玥背一僵,见皇兄已将那枚簪子取下拿在手里,她忙道:“许是清早没注意。”安玥话落顺势要将那枚簪子拿回,唯恐皇兄看出端倪。伸出去的手却被人不轻不重抓住。
    安玥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曲闻昭语气喜怒难辨,“庙宇本是清净庄严之地,妹妹不该戴这般张扬的首饰才是。怎得忘了呢?”
    “……皇兄教训的是。”她嗓音弱了几分。
    “妹妹心不诚。这簪子我替妹妹保管,省的妹妹又忘了。待妹妹出来,再还给你,嗯?”
    安玥听出皇兄话里的敲打之意,她本就心虚,唯恐皇兄已经看出来了,又不能确定,被不上不下吊着,被抓着的那只手亦反反复复渗出汗来,目光闪躲,“...好。”
    她怕皇兄追问下去,忙调转话头,甜声道:“安玥有好些时日未见着皇兄了,甚是想念。皇兄可想念安玥了?”
    “是吗?”曲闻昭似笑了下,“皇兄还以为,妹妹有了驸马,便忘了兄长了。”
    安玥指尖没忍住一蜷,脖子似有千钧重,“怎会?皇兄是安玥的亲人,在安玥心里是第一要紧的。”
    她哄起人来,甜言蜜语不要银子似的往外蹦,却句句当不得真。
    他反复研磨着这几个字,余光瞥了眼那排排书柜,缓缓抬手,替安玥整理好先前被弄乱的碎发,“走吧。”
    安玥终于等到这二字,原本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可腿却是软的。她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曲闻昭身后。
    终于出去,周遭开阔许多,安玥重重松了口气。
    曲闻昭语气淡淡,“妹妹和那和尚关系不错?”
    安玥似未想到皇兄关心之事变化得如此之快,想了片刻方想到皇兄说的是悟听。
    她重重点了下头,“嗯。悟听很有趣,安玥很喜欢他。”
    曲闻昭目里寒色微晃了瞬,唇角轻扯,“喜欢?妹妹亦喜欢何编修。”
    安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认真:“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这话可莫要让何编修知晓。”
    安玥听出皇兄话里深意,忙道:“但是还是不一样的。人有亲疏远近,不同的关系对待的方式亦不一样。有些事情安玥和闵如能做,和小和尚就做不得。”
    曲闻昭心中碾磨过那二字,冰冷的目光落在安玥的头顶,“比如?”
    “驸马只有一个,可知己好友可以有许多个。而且来日成婚,安玥可以同驸马住在一处,同小和尚就不行。”
    曲闻昭是听着了什么有趣的事,眉头轻轻挑了下,“原是如此。”
    曲闻昭步子不徐不急,安玥跟在他身后,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庙里本是青灯古佛,清净之地,午后除了几名身着灰袍的僧人清扫灰尘偶发出几声声响,便只剩几声鸟鸣。
    身后随侍的宫人不多,也只不远不近跟着。
    安玥想起来问:“皇兄,咄咄如何了?”
    “吃得好,睡得好。”
    安玥想了想那情形,有些想笑,“它没骂人吧?”
    “妹妹指的是哪一句?”
    安玥察觉皇兄话里的揶揄之意,她忽地想起半年前自己半夜气得偷偷骂了皇兄几句,咄咄有样学样,旁的好话不学,偏生学了这一句。上回还被皇兄听见了。她祈祷着咄咄已将这句话忘了,小声:“傻瓜?”
    曲闻昭垂眸看她一眼,在她脑袋上戳了下。
    安玥忙捂住唇,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这会日头有些沉了,却不昏暗。穿过月洞门,此处正是后院,仅有几间禅房,西侧是一片竹林,草木葳蕤,凉风阵阵。二人一语不发走了阵,安玥听着一道沉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初时安玥尚未注意,待走近了,那喘息声愈发急促明显。
    混杂着女子娇柔的呻吟,“慢...慢些。”
    有人?
    安玥不自觉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禅房内的合页窗后,隐透出一对人影。曲闻昭的脚步已顿住了。
    安玥略带好奇地往那头探了探。隐隐瞧见泛黄的窗纸后,一名光头和尚,半身赤裸着,露出劲壮的双腿。他面前是一个四方桌,一人坐在上面,发瀑垂下,堆落在雪白的肩上。一只足悬空,时不时晃一下。
    二人的喘息混在一处。安玥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几年前在若桃房里看见的一本小人图,她随意翻了页,也是这情形。
    她这会已隐隐察觉到什么,面颊似有火烧,脚被粘在了地上。怎会遇到这种事?!
    她觉着或许是自己想多,又往那男人身上看了眼,这一回尚未看清,她只觉眼前一黑,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
    安玥被吓了跳,“怎么了?”
    她话落,禅房内响起一声惊喝,“谁?!”
    安玥只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电光火石间,她一把拽过面前的曲闻昭藏身进右侧的假山后。
    那令人浑身针扎似的喘息声终于停了。
    曲闻昭的后背贴在石壁上,安玥站在他身前,离得不到一寸的位置,一手仍死死拽着他袖子。
    曲闻昭轻轻抬眼,身后几名近侍触着这眼神,忙七零八落,顷刻间做鸟兽散入一旁的林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禅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发出鬼祟轻弱的吱呀声。
    安玥脚尖绷紧了,抬起头,见皇兄正盯着自己,眼底含着笑。眼看着他要启唇,安玥吓得花容失色,忙收回手,一双手交叠着捂住自己的唇。这是不要说话之意。
    这是安玥对咄咄惯会做出的举动,有几回对咪儿也会。咪儿很聪明,大多数时候只需对视一眼,彼此便能心照。
    好在皇兄也很聪明,看懂了。他好耐性地看着她,似在等她解释。
    可安玥哪里能给出什么解释?这种事瞧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瞧见。
    她头垂着,几乎要埋到她肩上,身后的发瀑垂至胸前,露出莹白纤细的后颈。她浑然未知,浑身紧绷着。
    曲闻昭亦未好受到哪里去。许是因为紧张,她再度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渗出些汗意,时而蹭到指尖,温热的气息连着那点洇润,渗透肌理,在体内生了芽,疼痛,酥痒。
    安玥心底尚在想那屋子里恬不知耻的放浪形骸之徒是谁,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拽住她腕,将她思绪扯回。
    那只手难得拽得有些用力,安玥疼的眉心一蹙,她一抬眸,撞进一双暗流涌动的深眸。安玥心里打了个突,莫名地跳得快了几分。
    她总觉得,皇兄有时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分明平日里很温和的一个人,忽得变了个模样。如同一只爪牙抵着她的后脊,随时准备将人拆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