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若非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国师袍,她几乎认不出面前的人。
    国师双手被重重的铁链压着,衣袍下的两条腿烂了大半,俨然是无法在站起来了。安玥不觉得她这幅模样值得同情,只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光景。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缓过神来。
    国师似也认出来人,一双眼珠对准了安玥,嗓音却似含着粗粝的沙,“殿下…怎得有空过来?”
    安玥躲至门侧,殿内昏暗,她不敢关门,却又怕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我来问我母妃的下落。”
    “公主要的……我可以告诉公主。可我想要的呢?”
    那股腥臭刺鼻之气愈重,安玥强忍住不适,“国师想要解药?”
    国师似是笑了,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生出无数沟壑。若是数月前,他要解药,要离开此处,可现在么……
    “我要曲闻昭死,公主能做到么?”
    安玥哂然一笑:“国师未免高看我。”
    “公主今日能来,便说明老臣并非高看。只是公主不愿罢了。”他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眼:“是公主对自己的兄长,亦生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49章
    安玥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却见国师并无玩笑之意。她觉得这人怕是被关太久了,精神错乱了, 她不介意提醒一句:“我们是兄妹。”
    “公主怕是还不知道,公主并非先皇血脉吧。”
    安玥浑身僵住,她忘了害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艰难启唇:“你说什么?”
    “你知我此次失手,是为何?”国师枯寂的眼底生出几分扭曲, “当初我下的傀儡蛊,需以血脉做引,蛊虫方能顺利钻入体内。可惜, 蛊虫失败了。公主以为, 是为何?”
    安玥面上血色褪净, 她几乎忘了思考。那人继续开口:“若是微臣未猜错,这么久过去,以陛下的能力,早该查出此事了。”
    “可陛下对公主依旧宠爱如初,又是为何?”
    “够了。”安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昏暗里,她眼眶泛红,连尾音都在颤, 却一字一句:“你说的话, 我一个字也不信。”
    “微臣猜猜, 今日公主要来一事,陛下是知道的吧?”
    安玥厉声打断:“我只要我母妃的下落!”
    “嘘。公主这样,会引来人。”国师撑不住, 又靠了回去,他身上那股灰败,终于沾了些生气。
    窗外树叶摇曳,黑漆漆压在衣袍上。
    他生了些耐心,饶有兴味:“公主只需杀了陛下,自然可以知道姜贵妃的下落。”
    安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身后幽幽传来声音:“公主不愿意,是因为对陛下也生了感情么?”
    安玥冷冷道:“不要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揣测我们。”
    殿门再度合上,将血腥气阻隔。
    慈宁宫。
    窗外漆黑一片,昏暗的大殿内,灯烛竭力烧着,大滴的烛蜡堆积在烛台上,最后干涸不动。
    紫檀木拔步床悬着白缂丝帐幔,帐角缀着东珠,里面隐隐传出沉闷的喘息,伴随着咳嗽声,如同奄奄一息的困兽。
    殿门打开,冷风呜呜灌入,珠帘晃动起来。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走入殿中,笑吟吟道:“娘娘,该喝药了。”
    “滚…咳咳咳……哀家不喝!滚出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每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破出。
    小凳子面上笑容淡了,他往左右看了眼,几名宫女上前,将太后死死摁住。
    小凳子好耐心劝道:“娘娘的疯病又犯了,不吃药怎能好呢?奴婢们也是为您好,还望娘娘恕罪。”
    帘后的声响弱了,只剩下“呜呜呜”的挣扎,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尾的褶皱埋入绣枕中。
    一碗药灌完,太后瘫在榻上。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帘帐,不知在想什么。小凳子收了药碗要出去,却听榻板又被撞击得咚咚作响。
    太后突然尖叫:“我错了……别过来!”
    小凳子顿住步子。帘被一只枯老的手“划拉”打开,太后蓬头跣足从榻上下来,小凳子一回头,便听“砰”得一声,太后脚踏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抱着头,蜷缩在一起,浑身抖得厉害,似有鬼追:“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秦蓉……”
    “别杀我,别杀我。”
    含凉殿。
    胡禄步伐微乱,走到曲闻昭身侧,说了什么。
    曲闻昭执笔的手顿住。
    琉璃灯罩内,火星映在漆黑的眸里。寒风卷过,火光剧烈晃动,引燃了树灯,点点燎屑砸落在湖面的冰封上,冰鉴上的碎痕如乌墨入水般洇开。
    女人瘫在榻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紧接着风伸出爪牙爬上帷幔,东珠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一声。
    太后觳觫了下,终于轮动眼珠,看向帷帐。透过昏黄的光,一道黑影伴随着脚步,朝这边靠近。
    “滚!都给哀家滚!”
    帷帘被左右拉开,露出一张静若寒潭的脸。
    榻上,那双含恨的瞳因瞪得太过用力,隐隐发颤,她神智似清醒了些,“是你!你杀了婺儿,残害手足,弑父杀母!”她支着榻起身,可骨头发软,“咚”得又倒回榻上。
    她喘着粗气,瞪着他:“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罪孽!”
    那张玉面似是笑了下,唇角是扬起的,可眸光沉沉,一丝不错盯着她,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原本候在两侧的内侍见此情形,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弑父杀母。”曲闻昭语气喃喃,他语气温和,似在询问:“谁是我的父?谁又是我的母呢?”
    太后眉心微蹙,紧接着耳边传来的四个字,将她从云端扯落。
    “苓妃娘娘,我有母妃的,你忘了吗?”
    太后浑身僵住,干裂的唇微微颤抖,喉咙被什么堵住般,说不出话。天旋地转间,一只手从帘外伸来,抓住她肩,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
    “娘娘你说,我的母妃,会在哪呢?”
    太后忽然疯了般,感知不到疼痛,挥舞着双手,似要把空气抓下来,床榻被她踢得“咚咚”作响:“她死了……啊!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曲闻昭松开手,退后两步,居高临下盯着她:“怎么死的?”
    太后浑浊的眼睛清明了瞬,“怎么死的……”她咽下喉口的血沫,盯着曲闻昭,“是妖妃害死的,你忘了吗?”
    “不对,你当然忘了。”她眼底的疯癫褪去,转而化为浓浓的讥讽,“真是可笑啊,你居然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还是自己的妹妹。当真是龌龊,难怪。婺儿不过同你有过几句龃龉,你便要杀了他。而她的母妃杀了你的母妃,你不仅将人留到现在,还对她百般照顾。”
    “那小贱人怕是还不知道,你竟对她存得是这样的心思吧?若她知道会不会觉得恶心?姜婉泉下有知,怕是也要被你气活过来……咳咳咳。”
    她说完这一段话,耗尽力气般,躺回到榻上,闭上了眼。她在等,等他动手。可许久过去,回应她的是漫长的冷寂。
    夜色浓沉如墨,耳边一点声音也无,只剩下汹涌的嗡鸣,她终于忍不住,张开眼。
    却听杌櫈划过地面,“刺啦”一声。曲闻昭不紧不慢坐下,“苓妃娘娘对孤还当真是了解。只是有一句话错了,四弟不是孤杀的,是自尽。”
    太后眼皮轻颤,却未睁开。
    曲闻昭亦只是坐在那,如闲谈般,“孤把他安置在别苑那口枯井下,挑断了他的手脚筋,怕他孤单,每日亥时都送下去一只鬣狗,咬下他一块肉来。那处清净,就算扯破喉咙,也无人能听见动静。”他默了下,忽得一笑,“不过也无事,孤让人扒了他的舌头。若他再撑一会,你们或许可以团聚。可惜,他不知从何处得了把匕首,竟是将它插在一处砖缝间,一头撞上去自尽……”
    “畜生!”
    曲闻昭轻轻抬眼,便见太后不知何时从榻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冲了过来。可就在靠近曲闻昭不到半丈处,外面的侍卫冲入屋内将她制住。
    曲闻昭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起身:“娘娘病了,还是好好喝药,好好呆在这里休息吧。”
    “杀了我!你有本事杀了我啊!哀家告诉你,那妖妃就是本宫杀的!是本宫派人弄断了房梁,嫁祸给姜婉!”
    沉封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秘密,这一次终于说了出来,太后抽干了力气,不再挣扎,她语气喃喃:“可哀家没想到,先帝竟如此是非不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要护着姜婉。”
    “曲闻昭,恨哀家有什么用呢?恨只恨你母妃非要和姜婉交好,才会被连累。树大招风啊……”
    曲闻昭终于转过身,他睨了眼地上的人:“那该是风之过啊。这么多年了,娘娘还没放下么?”
    “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一无所有,想来也没什么能放下的了。”
    太后双目赤红:“我杀了你,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