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想呼吸,却被浓烟呛到,烟气似顺着口鼻直钻入脑子里,她有些发晕,靠在窗下,定了定神。
    她回过些力气,再度抓紧那杌櫈,旋即加重手上力道,又是“砰”得一声,窗被砸开了!清凉之气钻入,携着窗外的生机。
    安玥忙将杌櫈放下,踩着它爬上了窗。那窗不算高,她幼时十丈多的树没少爬,只是后来学规矩了,没再爬过。只是这区区一个窗台,要爬出去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她探出大半个身子,一脚跨出窗台,另一手扒在木板上,借着力,她双脚悬空,而后触地。她回过头,只见到刺辣辣的火焰烧透了宫殿,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她顾不得被汗水打湿的发,要去叫人。
    殿内,摇摇欲坠的横梁斗栱被火侵蚀,“哐!”得一声,房梁砸下,落入火海中。
    宫外巡逻的侍卫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他看清那个方向,面色大变。
    不出多时,只听锣声一道接一道,打破沉寂的夜色。
    壶柄骤然断裂,茶水“砰”得砸在案上。曲闻昭眉心微蹙。
    殿外传来急切的脚步,“陛下!不好了,娴淑宫走水了!”
    曲闻昭动作微顿,沉寂的目光从断裂的壶柄移向殿外。不出片刻,帝驾已至娴淑宫外。舆帘掀开,那股烟熏火燎之气愈发明显。
    大火伴着浓烟,将黑夜烧成了赤红色。
    曲闻昭眼底渗出一抹寒意,沉入浓浓的夜幕中去。
    “为何起火?”
    林敬面色沉肃,“尚在查。”
    这一处在宫里几乎与禁地无异,除了守卫,平日几乎无人踏足。
    若非意外,几乎无人有纵火的理由,毕竟一经查出,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周围都是救火的宫女太监,嘈杂里传来一道慌乱的女声,夹着哭腔,“陛下!公主还在里面!”
    “嗳唷!公主怎么会在里面!”胡禄听到这一声,心都要跳出来了,他顾不得其它,忙指着周围侍卫:“快救人啊!”
    他话音刚落,身侧渗出一道清冷的气息,他一扭头,见陛下不知何时已下了肩舆。
    他面色沉的要滴出水来。胡禄第一次在陛下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众人心中替这位公主点了支蜡。
    去岁一名宫女打碎了娘娘留下的旧物,后来她们便再没在宫里见到这位宫女。如今可是烧了一整个宫殿。
    可胡禄却觉得,陛下并非因此事动怒。
    安玥从窗逃出,要去喊人,甫一跑出小门,却被人拦住去路。
    那二人体型高大,穿着夜行衣,墨色的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戾的眼。其中一人眼尾横着一道狰狞的疤。
    他们见着安玥,齐齐抬手。刀刃划出刀鞘,发出刺耳一声。
    冰冷的风吹过后背,寒意浸透骨髓,阵阵刺麻。安玥腿脚发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提刀二人厉目一瞪,旋即齐齐提刀向安玥劈来。
    危急之时,安玥终于拔动钉在地上的腿,向身后跑去。
    可那二人受了命,又岂会轻易放过?加之两名刺客都是练家子,要追上一个终日养在闺阁的公主,几不费吹灰之力。
    安玥夺命奔逃,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可饶是如此,身后的脚步声仍不断逼近。那二人似不急于杀她,反倒猫捉老鼠般,忽远忽近。她一路跑到后院,腿软得厉害,不想地上一处青石砖翘起,她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掌心膝盖袭来火辣辣的疼,应是破皮了。因跑得太久,安玥觉得喉咙直泛甜腥味。
    她忍着慌乱要爬起,一扭头,却见那二人已逼至身前。猩红的目盯着她,如同野兽盯着囊中之物。
    他们是认定了,她已全无反抗之力。
    那面容狠厉的杀人之器突然开口,“公主,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别和她废话,动手!”
    安玥浑身发软,几乎爬不起来,锋刃的寒芒映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她紧紧闭上眼。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忽闪过许多念头。
    若她就这样下去,是否能因祸得福见到父皇母妃?
    可她又不想死,她还没等到夏天,她想摘枇杷做枇杷膏,自己留一些,还能给皇兄送去一些。还有清栀,她今早任性,悄悄倒了她送来的药,被清栀撞见,她似乎还耍了小性子。最后还是清栀来哄她。
    她也有错的……
    还有咄咄,她每日夜里都被咪儿缠着,又恐一猫一鸟再打起来,都没多分些心思多陪陪它。不能再这样了!
    她思绪乱极,如翻搅的潮水,最后被一声惨叫打碎。安玥睁开眼,她心仍突突直跳,浪后的浮沫仍漂浮在余波未平的水面,便见那两名刺客倒在血泊中,一只肩击穿了提刀之人的心口。
    昏黄的光影下,是一双瞪大的眼,死不瞑目。
    她浑身抖得厉害,不敢再看,可眼睛却被什么粘住般移不开,直到身前之景被一道玄色的人影挡住,鼻尖钻进一股清冷之气,将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压下。紧接着她身上一紧,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
    第46章
    “皇兄?”她觉得自己又活了。鼻子一酸, 张口方觉嗓子有些干哑。
    不出片刻,耳边传来脚步,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匆匆赶至。
    安玥抬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应是傍晚了。安玥眨了眨酸涩的眼,只觉四周又闷又热,天幕是红色的。她双眸清明了些,略过皇兄的肩, 看见他身后的羽林卫。另一名刺客也被羽林卫制住。
    “参见……”
    “先看看她怎么样了。”曲闻昭沉声打断。
    太医怔了怔,忙上前替安玥搭脉。
    安玥其实觉得身子尚可,只是嗓子有几分不适。
    她清醒几分, 刚支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天边的滚滚浓烟。她浑身僵住, 陡然想起,这烧的是娴淑宫!
    她顾不得其它,就要起身,一只手压着她肩,“去哪里?”
    安玥回头,触到他漆黑的凤眸,里面似忍着几分怒意。安玥料到是自己连累了他,愧疚极了,抬手牢牢将他抱住, 闷声:“对不住。”
    赶来的两名太医见状, 面面相觑一眼, 俱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曲闻昭难得将她手掰开,让太医替她看伤。安玥料想皇兄必然是生气了,垂着头, 想着该如何安慰。
    “陛下,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好在救得及时,无大碍。”
    曲闻昭低头看她:“有哪里伤到吗?”
    安玥随意在身上过了眼,“好像没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方发现自己的头发有些乱了。她心里记挂着皇兄,忙拉住曲闻昭手,“皇兄,母妃留下的唯一念想烧没了,若我是你,我必然也很难过。但已逝亲人留下的爱意和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回忆,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曾被这份爱意浇灌过,我们亦是她们留下的遗物。物件是死的,但我们不是,我们要好好活着,我们可以带着这份追念,走很远很远。”
    曲闻昭看出她眸里的认真。她是担心他会想不开?他的这个妹妹,一如既往的愚钝。
    她便是春日里的风,来时悄无声息,走时冬雪消融,草木生芽。
    他将她掌心翻过,果不其然在那处看见一道擦伤,白色的皮起了些,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知道了。”他指腹轻轻抚过那一处,安玥的手微微瑟缩了下,被他不轻不重抓着,“摔着了?”
    安玥有些讶然地看向皇兄,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原本落在她伤处的目光似察觉她在打量,忽得抬起,正同她对上。安玥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偷偷摸摸做不好的事被发现的心虚,忙将双眸错向旁处。
    膝弯似有什么穿过,她缓过神,只觉双脚离地,一抬眼,她已结结实实落入一人怀中。
    她心下微惊,忙看了眼四周,见所有人俱是将头埋得低低的,亦或是双眸定定盯着眼前,如同永远不起情绪的铁疙瘩。除了被压跪在地上的那名通身漆黑的刺客。
    他伏跪在地上,被缴了兵刃,双臂被人扣在背后,那双刀疤眼瞪大,剧烈喘息着,口中仍有血水流出。
    曲闻昭抱着她,步子在经过那名刺客前顿了顿。安玥被地上那双眼睛盯着,不自觉往曲闻昭怀里缩了缩。
    那双手似将她抱紧了些。
    胡禄拿着拂尘站在曲闻昭身后,那双吊眼一眯,厉声呵斥:“大胆贼子!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只瞪着,不说话。他本早该咬碎齿间毒药自尽,可那些羽林卫实在太快,他们似早料到他齿间**,甚至连藏在哪一颗都摸得一清二楚。极为利落地就拔掉了那颗牙齿。
    曲闻昭薄唇微启,不徐不疾,“看来娘娘的手段还是同当初一般,毫无长进。”
    那刺客瞳孔骤缩,微微挺直了背,觑视向头顶的人。
    新帝面容平静,可一双凤眸却如湖面冰凌,掺着冷意与锐利,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