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四下张望了阵,注意到头顶的树枝。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心虚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踮起脚折枝,却堪堪差了些。待想跃起去够,“啪嗒”一声,一只手先一步替她将树枝折下。
    安玥吓了一跳,一扭头,见是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将树枝递来,他身上披了件白色的狐裘,未束发,只用一根玉簪别起几束,乌发如瀑,披在肩上,如雪山上的世外仙人般。他笑道:“不冷吗?”
    安玥将残枝接过,朝他一笑,“多谢皇兄。”
    她把残枝掰成两半,插在雪人的身上。微微错开些,问曲闻昭,“好看吗?”
    曲闻昭看着雪人那双滑稽的“蜜饯眼”,唇角牵了牵,“丑极了。”
    安玥面上笑容一僵,不顾冻红的指尖,在雪人身上刻下两个大字:皇兄。
    清栀吓了一跳,一边觑着陛下面色,一边要去拦。却见陛下只是捏了下公主的手,轻轻笑了声:“这么冰,回去吗?”
    在生死面前,似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亦无需畏惧,讨好。
    安玥缩在帽子里,“嗯”了声,由曲闻昭拉着往回走。
    她微微探出脑袋,眼神透着几分挑衅,“皇兄,那只雪人好看吗?”
    “好看。”
    安玥笑了,她微微侧目。清栀收到眼神,到雪人前悄悄将“皇兄”用新雪盖去。
    “消气了?”
    “本也没生气。等明日太阳一出来,雪人便化了,留在上面不吉利。”
    曲闻昭笑了声。
    甫一进殿,便有内侍端了姜汤过来。安玥怔了下,“给我的?”
    不等人回复,她不着痕迹地转移开话题,“这书灯真漂亮。”
    曲闻昭装作没看出,命人把姜汤放到桌上,“趁热喝。”
    “不喝行吗?”
    “你若是病了,便不止一碗姜汤这般容易了。”
    安玥想打喷嚏,硬生生忍住了。一抬头见皇兄盯着自己,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只得到桌边坐下。离得近了,那股辛辣味愈发明显。她舀了几勺喝下,一会儿的功夫面靥泛起红晕,眼里也蒙了层雾似的。
    一碗姜汤空了大半,眼睛终于见底,她松了口气。
    曲闻昭递了颗剥好的葡萄过来,安玥下意识道谢。原想借葡萄压压味道,却不想葡萄汁水爆开,一股酸味直卷而来,她想吐又寻不着地,生生吞下。
    她看向曲闻昭,眼神有些难以置信,“酸的……”
    曲闻昭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有些意外:“竟是酸的吗?”
    安玥疑心自己被戏弄了,却见皇兄似是真的不知。她寻不着关口发作,闷闷道:“可酸了。”
    “那是皇兄的不是。”
    “没事,也不是很酸。”她坐了会,觉得有些热,捂了捂脸。
    ——
    天边云层散去,月明星稀,昏沉的夜空被月光开出一条霜路。
    阁楼上,寒风拂动男人的一缕银发。
    “大人。”
    国师站在围栏边,微微侧目,“陛下如何了?”
    “听人说,整日都卧病在床,晚间用了膳,勉强能下床走动。”
    “看来差不多了。八皇子呢?”
    “回大人,暂时安置在北苑。”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先帝第八子,昕贵妃所出,贵妃早年喜怒无常,苛待下人,打死了一名宫婢,却忘了那婢女是奶娘的女儿,奶娘怀恨在心,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偷出宫。本欲将其溺毙,临至末时,到底心软,将那孩子放在竹篮里,让其逐流而去,被一家农户收养。至今已十五年过去。
    襁褓中绣了八皇子的生辰,又有平安锁胎记为证。时隔多年,终于被国师寻到。
    “应是不知。”
    “新帝那副身子骨,中了蛊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但愿八皇子是个听话的。”
    *
    第二日,安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房门推开,内侍压低声音,“公主不好了,陛下病危了。”
    安玥大脑“嗡”得一声,连忙唤人更衣。
    她赶到时,曲闻昭靠在床上。见是她来,勉强侧过头。
    温和,脆弱。苍白的面容宛如一盏瓷器,一碰就会碎开。
    曲闻昭捂着帕子咳了两声,雪白的帕子竟沾了血迹,“皇兄信不过外面那些人,只能信你了。”
    安玥见着这架势,接过药碗的手都在抖。她心绪有些复杂,端着药碗走到榻边。
    “皇兄,你很难受吗?”
    曲闻昭支着身,一缕乌发顺着肩膀垂下,“有点……你怕我死吗?”
    安玥缩着脖子点点头。
    “为何?”
    安玥不说,但曲闻昭也知道。他一死,外边的人便会跳出来,说是安玥在药里下毒,害死的他。
    曲闻昭唇角勾了勾,他眼尾泛红,生出几分绮丽,透着邪气。此刻语气温和,似是引诱:“那安玥来陪皇兄如何?”
    安玥听到他温柔的语气,不自觉应“好……”
    “什……什么?”
    她愣了下。
    曲闻昭含笑看她:“我死后,便传位给六弟。只是六弟常年在冷宫,如今有些神志不清。届时还需安玥帮扶。皇兄与舅舅打过招呼,他会帮你。”
    言下之意,待我死后,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玥目光怔住,这般直愣愣地看着他,似是未想到皇兄会替自己安排。
    曲闻昭勾了勾唇,不自觉揉了揉她脑袋,“便当是你这些时日照顾我的报……”
    安玥头一次将他打断:“皇兄会长命百岁的!”她将药放在榻边的紫檀木几上,用盘中另一只勺试过毒,未防那药汁极苦,她呕了声。
    她想起身上还有半包未吃完的蜜饯,连忙拿出一枚递到曲闻昭嘴边。
    少女指腹柔软温热,触碰到唇的一瞬间,勾起酥麻的痒意。
    曲闻昭支着床的手微蜷,启唇把那枚蜜饯含住。
    “为什么?”
    安玥愣了下,“皇兄你说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第35章
    安玥把剩下的蜜饯塞到曲闻昭手里, 不解:“这不是很寻常的照顾人吗?”
    话脱出口,她想起皇兄这些年在宫中处境, 僵了僵,忙道:“因为皇兄是亲人。”
    曲闻昭忽然有点想笑,可她这便宜妹妹和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也对,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是老皇帝所出呢?
    “花言巧语。”
    安玥有些害怕:“若是皇兄病危之事传出,会怎么样?”
    “那背后之人, 便该来收网了。不过,我病危一事,似乎已不是秘密了?”
    安玥面上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 她哆哆嗦嗦想跑, 一只手偏生拉住她手。他力道不大, 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她的小指骨,她小指一缩,被他不轻不重捏住。
    他眼底含笑:“妹妹这会要走,怕是迟了。”
    那日事发,安玥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不想事有转机。未曾想希望才刚冒出了个头,又跌回谷底。
    安玥大惊失色,反手死死握住曲闻昭的手,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呜呜呜……我不想死。”
    二人间那股旖旎之气登时做鸟兽散。安玥拽得极紧, 她抖得厉害, 连带着曲闻昭的手臂都在颤。
    曲闻昭目光在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落了下, “怕什么,又不会真的让你死。”
    安玥未来得及深想这句话是何意思,“对不起皇兄, 我骗了你。那卷经,我是用鸡血抄的……太疼了呜呜呜……”
    “是不是佛祖觉得我不诚心,所以才……”
    曲闻昭:“……”
    “或许?”
    “那我再抄一次,皇兄能好吗?”
    曲闻昭见她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愕然片刻,无声笑了笑,“我不信这些,妹妹可别做傻事。”
    安玥垂着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
    她以为是宫娥,只微微侧了下目,余光瞥见一道金色的袍角。
    她浑身一僵,转过头,看清来人。
    是国师。
    “陛下,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曲闻昭咳嗽了声,摇摇头。
    国师低头,看见安玥,有些意外,“公主怎么在这?”
    安玥面色发白,哆哆嗦嗦挡在曲闻昭身前。
    曲闻昭看清她动作,在国师看不见的暗处,他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陛下,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您这病,是治国不善,方降下天罚。”
    “一派胡言!”安玥怒目看他。
    国师笑了笑,未理会安玥,接着道:“若是想痊愈,陛下得跟着星晷的指示,跟着臣的指示。”
    曲闻昭坐起声,轻飘飘地抬起目光,昏暗中生出锐意,“若是孤不愿意呢?”
    “天神发怒,流血千里。”
    “孤倒真想见见那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