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只手轻轻掀开帷幔,安玥看清躺在榻上的人。
    几人未见,皇兄的面色似是又苍白了几分。此刻支着榻起身,清冷的眉眼间多出几分病态,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莫名有些危险。
    曲闻昭看见她,轻轻咳了两声,坐起身。二人隔得不算远,安玥隐隐能看见皇兄端着药碗的手似乎在颤。
    她连忙上前将药碗接过,“皇兄,安玥来吧。”
    她跪在地上,素色的衣裙如花瓣绽开。她舀了勺漆黑的药汁,吹凉了,递到曲闻昭唇边。
    曲闻昭低头,看清安玥轻轻颤动的羽睫。
    曲闻昭叹了声:“如今外面,不只有多少是盼着我死的,那妹妹呢?”
    安玥端着药碗的手僵了瞬,缩着脖子,“安玥盼望皇兄长命百岁。”她垂着头,一时忘了害怕,又有几分伤神。
    六皇弟本就身怀腿疾,若是皇兄一死,最有可能上位的便只有痴傻的五皇帝。届时江山就真的要易主了。
    她的处境只会更难。
    况且皇兄虽可恶,却实实在在帮了她数回,这些日子也未再刁难于她,反倒在她卧病期间送了药过来。
    “皇兄可曾怀疑过我?”
    “自然不会。”
    安玥抬眸,似是不信:“果真信我?”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妹妹胆子这般小,干不出这样的事。”
    安玥面色涨红,小声道:“原来皇兄也知道自己很讨人厌。”
    可怜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帮人设局的工具罢了。
    “你说什么?”
    “安玥说,谁也不许咒皇兄死。”
    曲闻昭原以为她会解释,未想到得到这么个回应,一时忘了动作。待回过神,手中多出一物。
    “这枚平安符陪着安玥很多年了,有去凶化吉之用,送给皇兄。”
    曲闻昭看着手中那枚平安符,符纸被装在布囊里,布囊未坠珠玉,应是贴身带着。粉色的缎面用金线绣了如意纹,针脚细密,里外透着精致。还留有少女的体温。
    她没骗他。
    他挑眉看她,“妹妹不是怕鬼吗?怎得把平安符给我了?”
    “皇兄得长命百岁才是。”
    二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曲闻昭唇角微牵,“妹妹如今倒不避着我了?”
    是啊,因为你看着好像活不长了。安玥动了动唇,把这般伤人的真相咽了回去。
    “对啊,是因为皇兄是安玥的家人嘛。”
    家。
    好陌生的词汇。他突然觉得他这妹妹天真得有些好笑。父子相残,手足相残,夫妻相残,这才是他们的家。
    安玥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仰头看他:“安玥不会伤害皇兄,那皇兄会伤害安玥吗?”
    这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愚稚。
    曲闻昭默了片刻,温声:“不会。”
    安玥笑了,“皇兄一言九鼎。”
    她看了眼药碗,目光微凝,“皇兄得的什么病?”
    “不知,只是感觉浑身乏力,太医也束手无策。”
    “那喝了药会好吗?”
    “聊胜于无吧。”他见她神色紧张,勾了勾唇,凑到她耳边:“若我死了,背后的人可就要拿妹妹顶罪了。”
    第33章
    安玥面色微白, 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曲闻昭,“皇兄会死吗?”
    “你放心, 皇兄死之前,会把你摘干净的。”
    安玥怔了怔,心绪有些复杂。
    那几日的事好似已经翻了篇,谁都没提起。她一时也不确定皇兄是否对她起了杀意,最后话到嘴边,依旧没敢问。
    明黄的帐幔束起, 帐杆后,是一扇灯笼锦支摘窗,隐隐有日光透入。
    窗上贴着道矮胖的黑影。
    “这几日在宫里, 下人可有怠慢?”
    安玥摸不清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她却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犹豫了瞬, 她仍是极小幅度点了下头。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妹妹希望如何处置?”
    “皇兄可是要替我主持公道?”
    “你是大晟的公主,是我的妹妹,我不替你主持公道,替谁主持公道?”
    安玥心念微动,可依旧觉得缥缈虚幻得有些不实,“皇兄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得的,曲闻昭默了瞬。为什么呢?
    觉得有趣?还是为了那一丝随时可以掐灭的妄念?
    可这些也不过顺手为之,如何算好?只是看到她高兴的样子, 他得了几分趣而已。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安玥更迷惑了:“可我和皇兄……之前也是兄妹。”
    她不懂的东西, 总要弄清了才罢休。
    曲闻昭抬手在她面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语气无奈,“因为从前不知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如今方算是相处过。”
    安玥便懂了,皇兄是为她的淑慧清和所折服。她向来是旁人对她有好感,她便会对旁人有好感,加之皇兄容貌本就俊郎,先前那些不快稍稍散了些。
    只是她仍未忘记眼前之人当初要杀自己的事。眼下仍只是将信将疑。
    “凭宫规处置便是。”
    “玩忽职守,以下犯上,枷号禁闭三月,贬入掖庭,终身不得近前。”
    胡禄先前候在外面,识趣地未进殿打搅,听着这一声,“奴婢明白。”
    他接着道:“陛下,明康公主求见。”
    明康公主,算是安玥的十一皇姐,虽交集不多,但关系尚可。
    先帝子嗣众多,但夭折的也多,再除去和亲和外嫁的,在宫里的便也没几位了。
    “让人进来吧。”
    屋外起了风,一人缓缓朝屋内走来,她面上施了粉黛,却不浓艳,头上的兰花银步摇轻晃。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停住了脚步。
    “明康参见皇兄。听闻皇兄病了,明康特来探望。”
    明康行礼时,悄悄抬眼打量曲闻昭。她与二皇兄并不算熟,只儿时说过几句话。前些日子在殡堂内,她也只遥遥见过他一面。
    今日是母妃让她前来,代为探望。否则她断然是不会来的。
    “你有心了。”曲闻昭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声。
    明康触到那笑颜,脑中浮现起的却是另一张鲜血淋漓的脸,掺着腥臭的苔藓气。她面色白了几分,忙低下头。
    曲闻昭将她面上情绪尽收眼底,冷不丁问:“可还有事?”
    明康心里打了个突,摇摇头。待要行礼离开,看见一旁的安玥,她脚步一顿,悄悄拍了拍狂跳的心。
    待转过身时,她面带微笑:“皇兄,我与十七妹妹许久未见,可否向皇兄借去说说话?”
    曲闻昭未说话,将目光移到安玥身上,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皇兄,我一会儿回来。”
    曲闻昭眼里没了笑意,在安玥看不见的地方,他抬眼睨了明康一眼。
    明康面色微白,触到那人眼神,寒冬腊月的天,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待要细看,那头收回视线,周身又恢复那股温和孱弱之气。
    她只觉危险,不敢再看,带着安玥离开。
    含凉殿靠近太液池,晚间凉风阵阵。二人行至水榭,明康后背被冷汗沾湿,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手上一重,多出一物。是一名侍女递来的斗篷。
    “皇姐可是觉着冷?”
    明康叹了口气,看了眼这个妹妹。以前父皇在世时,最宠爱的就是安玥,她难免有些嫉妒,但想了想自己是姐姐,加上安玥那么小就没有母妃了,便说服自己不应如此。
    虽然不至于暗中使绊子,但也很难保持亲近。
    如今父皇驾崩,直觉告诉她,那位皇兄没有那么简单。今日看到安玥,她突然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之感。
    她道了声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那位皇兄未必是个简单的,莫要离得太近,也万万不要招惹,保持距离为……”
    安玥打了个激灵,急急将人打断,“皇姐多心了。”
    明康有些恨铁不成钢,到底不敢说下去,“总之你听姐姐一句,姐姐总不会害你。”
    这宫里人人忙着明哲保身,她今日提醒这一句,已算仁至义尽。
    她不想落得和四皇弟一般的下场,有些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
    安玥默了阵,并不逼迫,“多谢皇姐。”
    明康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但见妹妹乖巧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乖。”她看了眼天色,道:“乐康宫与镜烛宫顺路,这么晚了,妹妹同我一道回去吧。”
    安玥对这个皇姐极有好感,又想到这个时辰皇兄应该快歇下了,她不是御医,在那边也无济于事,点点头,“听皇姐的。”
    *
    “陛下。”
    屋内熄了光,只留桌案上一盏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回去了?”
    “是,随明康公主一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