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安玥身子僵住,她一手仍扶在殿门上,偶有几片雪落在她眼睫上,“是我连累你们。如果你们想出宫,我不怪你们。”
    若桃当即跪下,“是奴婢说错话。”
    风将安玥的鼻子刮得有些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将门合上,转身将人扶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奴婢不走。奴婢十岁就跟着公主了,公主在哪奴婢就在哪。清栀姐姐也不会走的。下边还有不少人承公主这些年的恩情,也愿意陪着公主。”
    “先让清栀喝药吧。”
    月洞窗外漆黑一片。远处两盏灯静静飘着,泛着暗红的光芒,如同野兽的眼睛,注视着金殿内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吞噬,撕咬。
    灯屏上的烛光在冰冷的匕首上反射出银寒的光,下一瞬,匕首割破手腕,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肉中渗出。
    安玥痛得直吸气,眼泪花子往外冒。她顾不得疼痛,将手腕对准玉盏。血滴滴落盏中。
    没过一会儿,她开始觉得头晕,身子也提不起劲。她知晓这样不行,连忙取出帕子把手腕缠住。
    安玥低头,便见咪儿蹲在角落看着自己。她唇角勾出抹笑,缓缓靠近:“借点血用用?”
    第30章
    咪儿朝她叫了一声, 听懂般转身要跑。安玥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逗你的。”
    她小声道:“我回头让若桃看看厨房里有无鸡血,偷些来。”
    “天杀的国师,我与他无冤无仇,他竟如此暗害于我。”她几乎磨碎了后槽牙,仍觉不解气,“皇兄也是个忠奸不分的蠢蛋!”
    “皇兄是蠢蛋!”
    安玥心中一骇, 看清是咄咄。她手忙脚乱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别说了祖宗!小心皇兄把咱俩烤了。”
    曲闻昭被她抱着,心中冷笑。
    安玥抱着他上榻, 低头却见咪儿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一处还在隐隐作痛。
    安玥撩开袖子, “你帮我揉揉呢?”
    咪儿听懂般,抬起爪,迎着安玥期待的目光,咪儿轻轻推了推她小臂。
    安玥:“……”
    小没良心的。
    曲闻昭睡到半夜,听身侧的人迷迷糊糊:“好冷啊,咪儿你冷不冷?”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安玥:“……好想有一筐炭啊。”
    第二日,宫内传出消息,说安玥公主为给陛下抄经祈福,失血过多, 夜里又起了高热, 昏迷不醒。
    胡禄顿了顿, 接着道:“眼下外头人人皆道公主与陛下兄妹情深,公主实是重情重义之人。”
    曲闻昭将手中药碗放下,轻笑了声。
    他竟然不知, 她如此关心他么?
    珠帘摇晃,他从榻边起身,修长漆黑的人影投在金砖上,“更衣吧。”
    胡禄未反应过来,“陛下,去哪儿?”
    “既然人人都传我与她兄妹情深,若是此时不撑着‘病躯’去看看她,岂不是显得孤是无情无义之人?”
    安玥躺在帷床上,伸出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得勾卷着纱幔。
    忽地一道风吹过,将垂着的纱帘掀开一角,接踵而至的是一股清冽的冷香,像是……
    她察觉到什么,吓了一跳,飞快缩回手指闭眼。与此同时帘外传来骂声,“皇兄是蠢蛋!皇兄是蠢蛋!”
    咄咄叫了两声突然不出声了,漫长的死寂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这笑声低沉,透着几分暗哑,似是从喉咙口溢出一般。
    安玥不知怎的,感觉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便听帘外炸毛似的传来声音,“杀鸟啦!杀鸟啦!”
    曲闻昭一只手搭在鹦哥的后颈上,鸟羽柔顺,血肉温热,但只轻轻一捏,这些东西顷刻便会变得冰冷僵硬。
    终于,帐内传出些动静,曲闻昭微微侧目,见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起来了。隔着朦胧的纱,里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皇兄?”
    她似是刚醒,声音还有些虚弱。
    他放轻了手上力道,似是安抚般,一下接一下抚摸着鸟羽。日光穿透牖页,斜斜照在人身上,他微微侧目,朝着帘后的人一笑。
    “妹妹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安玥看清他神色,一时忘了动作。待反应过来,方明白,皇兄是来试探她的吧?
    安玥心间颤了颤,“劳皇兄挂念,好多了。皇兄恕罪,安玥此刻衣衫不整,怕是不能行礼。”
    “你身子未愈,本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妹妹是为我抄经方生的病,皇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让内务府送了些补充气血的丹参草药,希望能对妹妹身子恢复有用。”
    帘内,若不是隔着层纱幔,安玥这会面红耳赤心虚的模样怕是一眼就要让人看出来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外面的人。
    曲闻昭声音温和,让她一时摸不清这究竟是试探还是关心。
    曲闻昭挑起一双似笑非笑眼,目光掠过帷幔,隔着层纱,只这么轻飘飘一眼,似是能把人看穿。
    他一只手抚上放在书柜上层的经文。
    安玥看清他动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下一刻,曲闻昭将那卷布帛拿出,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卷轴,如同扼住了人的脉搏。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
    “这便是妹妹为我抄的经文吗?”
    她小声:“...是。”
    曲闻昭目光落在布帛的血迹上,每个字都是用鲜血绘成。却不是人血。
    小骗子。
    他悠悠开口:“这字...”
    安玥呼吸一窒,听那头似是轻笑一声:“极好。”
    “皇...皇兄喜欢便好。”
    “妹妹写的,皇兄自然喜欢。”
    安玥摸不准曲闻昭是什么意思,听到这一声更是觉得窘迫,没忍住站起身,却不想起得急了,大脑一片眩晕,浑身脱力,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心下一惊,未等到预料中的疼痛,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紧接着钻入鼻尖的是那股熟悉的冷香。
    似松,似雪。
    她抬起眼,和那双含笑的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顿时想起自己如今只穿着件里衣。
    她面色熟透,下意识弹开,又被虚虚拽着手腕。
    布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结了痂的伤口。
    安玥怔了下,抬起头,见皇兄目光盯着伤口,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皇兄?”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句。
    曲闻昭目光恢复以往笑意,“妹妹小心。”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安玥生出几分恍惚,“皇兄身子可好些了?”
    “还有些乏力。妹妹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安玥听出他话里揶揄的味道,低头看一眼自己。她此刻只穿了件中衣,衣料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屋内生了炭,并不冷。
    小衣薄薄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子细瘦的腰身。
    因为起得急,她未穿鞋袜就下了地,露出一双雪白的足踩在地上。
    她羞耻得不行,几乎是一下子蹦回到帷幔后。她心扑通直跳,说不出话。好在令人尴尬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入帷幔,将她的衣裙递来。
    “多...多谢皇兄。”
    她要把衣裙接过,不料扯过一般,裙上系带勾到了曲闻昭无名指上。明黄色的系带缠绕在修长的指尖,平生出几分旖旎。
    “皇……皇兄你等一下,带子好像勾住了。”
    曲闻昭感受到帘后人慌乱的动作,轻轻笑了声,“不急。你我是亲兄妹,不是么?”
    安玥见皇兄无取笑生气的意思,心绪稍定,动作娴熟了许多。
    这本就不能怪她。曲闻昭来时无人通禀,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曲闻昭感觉到几根柔软温热的手指蹭过指尖,带动缠在指间的丝带,像是一根小指在心上轻轻拨了一下,有些痒。
    他眼中笑意一僵,待到系带解开,他收回空荡荡的手。
    安玥换过衣物出来,原本空荡的杌櫈上多出一道颀长的背影。
    玄色长袍垂下,将殿中的万般颜色都压了下去,俱是清冷之气。偏生他指尖逗弄笼子里的鸟,时不时传出“啾啾”的声音,又添几分生气。
    “过来坐。”
    安玥还未忘记自己“尚在”病中,她走两步便要喘一下,还不忘咳几声。她到对面坐下,“安玥怕过了病气给皇兄。”
    “无妨。妹妹在病中,皇兄也在病中,正好,病气相抵了。”
    安玥不知皇兄哪来的歪理邪说,一时哑口无言。便见对面唇角微牵,“这鸟儿有趣,送给皇兄解闷可好?”
    “皇兄不是不喜欢吗?”
    曲闻昭看她,似是不解:“并未不喜啊。”
    “这鸟儿都被若桃她们教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怕惹了皇兄不快。安玥改日再送一只乖巧的给皇兄。”
    他指腹轻轻抚过鸟颏,悠悠道:“不乖巧的,也很有趣。”
    安玥在屏息凝神盯着他动作,好在咄咄很争气,没再像上回那般咬他。他一口气还未松到底,咄咄口吐人言:“皇兄是傻蛋!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