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将手伸出,这会借着光亮,安玥看清何元初手背上的伤。
    原先伤口的血迹尚未干透,仍有几点鲜红从伤处渗出,瞧着有些可怖。
    何元初作势要将手收回,“莫要污了公主眼。”
    一只手及时抓住他手腕,止住他动作。
    男女力道本就悬殊,安玥这点力道对他而言本轻而易举就能挣开,比起拽更像是捏,但何元初没动。
    本朝民风开放,这点动作不算出格。
    安玥取了帕子将伤口清理干净,接过若桃递来的药瓶,“何大人,若是觉得疼痛,便告知我。”
    何元初手放在石桌上,指尖微微一蜷,他莞尔:“多谢公主。”
    晚间起了风,红绸微晃,灯摇影动。将在殿中沾上的闷热之气吹散。月辉落在人身上,袍角的暗纹折出冷光。
    曲闻昭站在树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明黄的光投在女子的面靥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块帕子,似是在帮人包扎伤口,神色专注。
    曲闻昭觉得这幅神情在何处见过,却又好似从未见过。
    胡禄站在新帝一侧小心提醒,“陛下,这儿风大……”他话至一半,觑见陛下神色,那神情似是覆了层冰霜。
    四周皆挂着宫灯,夜风却未沾烛火的温度,掺着暮色,更刺骨了些。
    他打了个寒颤。见陛下已移步离开。胡禄一面气喘吁吁跟上,一面用袖子拭着额角渗出的汗。
    安玥不知怎的觉着后脊有些发凉。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却只见到花灯和树,往后是黑沉沉的夜。
    她收回目光,何元初手背上躺着只蝴蝶结,她左看右看,瞧着有些怪异。
    何元初笑道:“微臣可否多问一句,公主从前可有帮别人包扎过?”
    安玥面色微窘,“包过的。”她侧过身,点了点咪儿的脑袋,“给它包扎过。”
    安玥看了眼天色,忽觉已是不早,她起身,“今日之事,多谢何大人。日后何大人若有需要,我能帮得上的,何大人都可提。”
    安玥话虽这般说,却觉得这番话实在没什么诚意。毕竟对方不像是需要她帮什么的样子。
    何元初却微微一笑,“多谢公主。”
    安玥朝何元初露出抹笑来,起身离开。
    何元初站起身,目送那道背影。他身侧的侍儿压低了声音,语调不解:“小人不知,公子明明可以躲开,为何要受这一下?”
    “青攸,你觉得,公主如何?”
    “小人不敢妄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老爷的意思,如今若要联姻,五公主怕是更合适些。”
    他话落,瞥见公子眼神,面色有些泛白,“小人失言。”
    何元初目光不知在何处轻轻落了下,笑了笑,未说话。
    假山后,一道目光牢牢锁在这头。最后化为一抹阴毒。
    思檀见身侧不知何时没了动静,一转头方发现公主已经走远,她小跑着追上:“公主!”
    及至亥时,夜空爆开第一朵烟火,旋即无数爆鸣声扎入云层,将黑幕点燃。
    绚烂的光影倒映在湖中,漆黑的水面浮起一层温度。
    安玥仰着头,清亮的目光里映出紫霞流丹,融入莹莹的月色中去。
    “汪!汪!”尖锐的叫声搅散了光影,安玥回过神。耳边急急传来一声,“公主小心。”
    一只大犬冲破黑暗,朝这边直扑而来。安玥面色微白,慌忙避开。未防脚下石块松动,她未站稳,往身后跌去。
    身体坠入水中的瞬间,她听到岸上传来惊呼。湖水剧烈晃动,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安玥觉得浑身僵冷,血液被冻住般,将她沉沉得往水下压。
    她心底颤颤巍巍把那条犬骂了个便,更多的是觉得害怕。
    直到一道暖流贴着身体渗入,安玥觉得腰间一紧,她被带离水面。
    安玥浑身冷得打颤,却还是借着模糊的眼睛,看清来人。
    是何元初。
    原本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清栀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挡住了数道视线。
    “公主,您没事吧?”
    安玥饧涩着眼,对何元初摇摇头。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动静,原本围在四周的人流顷刻间退散开。
    湖畔再度陷入沉寂。
    安玥勉强抬了抬眼,这不抬不要紧,一抬眼便触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有些沉,比那几近结冰的湖水还要凉几分。
    “微臣参见陛下。”
    安玥缩了缩脖子,便见皇兄大步朝自己走来。她不知怎的起了装晕的念头,便见皇兄似是朝清栀看了眼。
    她便觉得身上力道一松,清栀解开了她狐裘。紧接着一件氅衣掺着股熟悉清冷之气裹来。
    安玥怔了怔,尚未反应过来,清栀将她扶起,朝不远处的轿辇走去。她大半个身子靠在清栀身上,未防脚下石子,被绊了下。好在一只手径直将她拉住,才让她没跌出去。
    安玥扭头,见是何元初,道谢:“多谢……何大人。”
    何元初待要说话,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热,却透着锐意。他不由得抬起头。
    陛下半张脸隐在昏暗里,神情晦暗不明。
    何元初缓缓收回扶着安玥手臂的手,温声:“公主不必挂怀。夜里风凉,望公主保重身……”
    后边声音急急忙忙冒出打断:“公主,夜里风凉,快些进去吧。”
    安玥看了何元初一眼,点点头,步入轿辇。
    轿帘掀开,里面还算宽敞,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安玥在曲闻昭身侧坐下。她半个身子贴着辇壁,不自觉笼了笼身上的氅衣。
    曲闻昭目光仍落在书册上,未分给她半点。他声色不冷不热,“我竟不知,妹妹与朝中重臣亦有私交。”
    安玥脸白了又白,顾不得冷,连忙解释:“不是,只是何大人路过,拉了我一把。断无私交。”
    曲闻昭抬起玉指翻页,许久未理她,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安玥又惊又怕,等了半晌,悄悄问了句:“皇兄?”
    无人理她。
    她声音又小了几分:“皇……”
    曲闻昭终于抬眸,睨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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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安玥缩了下脖子,“安玥是想问,皇兄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曲闻昭眼里似含着笑,却没什么温度,“私交与否,我不在意。妹妹若真是出格,只需到宗人府,届时自有足够的时间反省。”
    他看着安玥又红又白的脸,笑着补了句:“不过我相信妹妹,有分寸。”
    安玥无缘无故被威胁一通,又不知何处惹了他,气得说不出话,又是惊又是惧,几乎忘了冷。
    风扬起轿帘,安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缩在角落不说话了。
    轿子在镜烛宫稳稳停下。安玥行了礼,头也不回下了轿。
    却不想她沐浴后换了衣裳,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漆黑的药。
    她佯装没看见,边上冷不丁冒出声音,“公主,这是陛下适才差人送来的。”
    安玥身形微僵,“清栀,你没骗我?”
    “这样的事,奴婢哪里敢说谎?“她起身去柜中取了两枚蜜饯出来。安玥就要伸手去接,清栀躲开,一个劲朝她递眼色:”陛下也是为您好,公主趁热喝。”
    偏生安玥头昏脑涨,半点没会意,“清栀,你眼睛不舒服吗?”
    清栀:“……”
    “公主快趁热喝吧。”
    安玥抿了抿唇,抬手抹了下碗沿,药是温的。这样她唯一一个借口也没了。她待要说什么,方察觉屏风后站着道矮胖的人影。
    她心里突突直跳,便听那头缓缓飘来一句:“公主药需趁热喝,奴婢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安玥面色微白,后知后觉清栀为何朝自己眨眼。她几乎怀疑药里下毒,不自觉看向清栀。
    清栀朝她微微颔了颔首。
    这是验过的意思了。
    安玥拧着眉端起药碗,她吸了口气,一股药辛味袭入鼻中。她连忙屏住呼吸,不敢再犹豫,将药碗端至唇边。酸苦的药汁流入口中的瞬间,一股麻意席卷上来。安玥从未喝过这般难喝的药,险些要吐出来,偏生屏风后还有一双眼睛盯着这边,她要吐不敢吐,硬是把剩下半碗喝完了。
    她接过帕子干呕了声,哆哆嗦嗦搜刮走清栀递来的两颗蜜饯,一股脑塞入口中。
    蜜饯的甜混杂着药的苦辛气,在口舌中缠斗。安玥捂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吐出来,最后已经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么。
    待缓过气来,胡禄已经离开了。
    安玥吩咐了声,让人查查那只狗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旋即一把钻入被中,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动不动。
    安玥迷糊间察觉什么东西轻轻在她指尖蹭了下,安玥用了些力道,把那团东西抱入怀里。
    曲闻昭不耐烦抬了抬眼,待要再寻个舒服的姿势,头顶的人似是呢喃了句:“今日若是没有何大人,你主子就要魂归西天了,以后就没人喂你饭了……你还拿爪子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