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啪嗒。
    刚批阅完的奏折合上,被叠在了最上层。数十本奏折垒在案上,摇摇欲坠,被胡禄赶来扶稳了。
    曲闻昭笔尖微顿,轻轻抬眼。
    胡禄触着这眼神,脊背微僵,忙道:“奴婢让人回去。”他弓着腰,甫一到门口,身后传来清冷的一声,“等等。”
    曲闻昭眼底不自觉生出戏谑。
    他尚未想到如何与她清算,她怎么敢自己送上门来?
    第6章
    安玥在殿外站着,风扫在人身上,有些冷。正是秋末冬初,天黑得格外快些,风透着寒意,有些呛人。安玥不经意搓了搓手背,一旁的清栀见状,忙不迭替安玥拢紧了狐裘。
    安玥手里拿着只汤婆子,掌心是热的。她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
    有些凉。
    她事先已做过心理准备,皇兄怕是没那么容易召见她。算了,无非等得久些。
    不知过了多久,安玥觉着手脚都要僵硬了。门缝透出些许光亮。一道肥胖的身躯从缝里卡了出来,“公主,陛下请您进去。”
    殿外风大,安玥原本白皙的面被风吹的双颊有些泛红。一双羽睫也簌簌发颤。
    她进了殿先行礼,“皇兄。”
    啪嗒。
    笔被轻搁在笔山上。安玥没忍住一颤。
    “妹妹怎么来了?”
    “安玥来给皇兄请安,顺便带了盒牛乳糕过来,感谢皇兄昨夜……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曲闻昭语气玩味,他未抬头,一旁的胡禄上前将那盒糕点接过。
    “妹妹客气了。坐吧。”
    安玥甫一坐下,从糕点盒里取出枚糕点递给曲闻昭,“皇兄尝尝?安玥亲手做的。”
    她有意示好,缓和关系。
    曲闻昭看了眼那枚枣泥糕,“妹妹亲手做的?那皇兄可得尝尝。”
    他接过糕点,送至唇瓣,忽得想到什么,将那枚糕点递到安玥嘴边,语气含笑,“妹妹先吃。”
    这动作有些亲昵。安玥瞪大眼睛,心下了然。皇兄是怕她下毒?
    安玥双手将枣泥糕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糕点入口的瞬间,一股焦苦混杂着甜,在唇齿间化开。
    味道有些怪,莫不是坏了?
    她捂住唇,不经意想吐出来,一抬头正对上皇兄玩味的眼神,“怎么了?”
    安玥心绪颤了下,这时候若是吐出来,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曲闻昭见她神色有异,眼底溢出冷意,他伸手捻起她下巴,指腹在她脖颈处摩挲了下,又顿住。
    咽下去了?
    那看来是没毒。可惜,他不想吃。
    曲闻昭收回手,安玥以为皇兄要去拿糕点,连忙将点心盒提起抱在怀里,盒身硌得她胸口疼。
    “皇兄!”她语速突然变得极快:“安玥改日再送盘新的给你。”
    这糕点若是让皇兄吃下去,皇兄不得当场砍了她?
    曲闻昭轻轻抬眼:“为何?”
    “因为……安玥突然觉着这盘做得没那么好,怕皇兄不喜欢!”
    曲闻昭看见她这幅警惕心虚的样子,终于起了些兴致,“怎会?”
    “既是妹妹的一片心意,皇兄自然不会嫌弃。”
    曲闻昭伸手抓住提柄。他未用力,只虚虚搭在上面,安玥吓得又把点心盒抱紧了几分,二人一时僵持。
    曲闻昭看了她一眼,安玥有些心虚地错开目光。
    她今日过来送糕点,送一半却不送了,落入皇兄眼里,皇兄会不会觉得自己戏弄他?
    安玥安慰自己,算了,适才也未细品,或许只是那一块味道不好。
    毕竟今日若桃尝过,还说好吃来着。
    想到这里,安玥又从糕点盒里挑了块卖相瞧着不错的,递给曲闻昭,试探:“那皇兄尝尝?”
    曲闻昭看出她眼底的试探,拿起糕点咬了一口,他眼底的玩味还未散去,动作一顿,眸光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剩下的糕点扔回到篮子里,抬眼,在安玥的眼里视见惴惴之色。
    他眯了眯眼。
    胆子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大。刚才那般,是故意引他上钩?
    曲闻昭抬手将那枚咬了一口的糕点捻在手里,揉捏,“这糕点好吃?”
    有一瞬间安玥觉得,皇兄捏着的是她可怜的脖子。
    她一面觑着曲闻昭神色,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还……可以?安玥也没尝过……但安玥问过,若桃都说我天赋异禀,那想来味道是好的。”
    曲闻昭想起来,她身边是有个圆脸婢女。曲闻昭目光生寒,“还当真是天赋异禀。”
    他不杀安玥,不代表不会杀其他人。此番倒是提醒他了。“此等媚上谄下之人,妹妹还是早些除去为好。”
    安玥连忙错开话题:“是不好吃吗?”
    “好吃啊。”曲闻昭抬手,从盘中又取了枚糕点递给她,“妹妹多吃些。”
    那糕点她适才也只咬了一小口,只记得初入口时有些苦,可后来……似乎有些回甘?
    若桃都说好吃。
    听皇兄的语气,是觉得不好吃?
    安玥撇撇嘴,好生没品。
    她坐在那一语不发,那不服气的意味几乎要写在脸上。
    直到一枚糕点递至她唇边。
    迎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连忙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大了些,那股枣泥的焦苦混杂着甜味愈发清晰。
    不是坏了。只是……焦了?
    口感似乎还有些脆。
    她又试了两口,觉得吃习惯了,那味道似乎还不错。她抬起一双眼睛,试探道:“皇兄还吃吗?”
    曲闻昭眯了眯眼,发现她神情不似作伪。他气笑了,口味果真异于常人。
    “不必。”
    她吃了几口,觉得口中有些发干。她把糕点放下,端坐在位置上,一会看了看茶水,一会又抬起目光乖巧地看着他,颇有几分得寸进尺的味道。
    曲闻昭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过温和,才会让她忘了害怕。
    他看了胡禄一眼,胡禄会意,上前替安玥倒茶。
    与那日在辇中不同不同,殿内烧了金丝炭,宽敞明亮。
    案上点了香,是清冷的竹木气息,沾了熟悉的木兰香,似乎是皇兄身上的味道。如今又多了一抹茶香。
    安玥趁着喝茶的功夫,悄悄打量了一眼殿内,琴桌,书册,屏风,四周摆设极为整洁。
    她喝至一半,将茶水端至鼻尖,轻轻嗅了一下,“这是什么茶,好香。”
    曲闻昭未应她,最后是胡禄开口:“回公主,是顾渚紫笋。”
    “我说味道怎得这般熟悉。”
    她看了眼四周,寻到了个夸赞的由头:“皇兄这儿亮堂多了。”
    “噢?”曲闻昭眼里似有笑意,“妹妹很怕黑吗?”“鬼魂索命,妹妹没做过亏心事,应不怕才是。”
    安玥觉得曲闻昭话里还有话,勉强笑了笑,看着手里的茶水不说话。
    “妹妹可知,昨日是何人想杀你?”
    安玥脊背僵了僵,装作不知:“皇兄可有查出?”
    “妹妹以为是谁?”
    安玥摇摇头,“安玥不记得有得罪过谁,也没有威胁到谁。”
    “可孤以为,妹妹让人查了孤身边的人,是有眉目了。”
    他话落。窗外轰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似有天珠滚落之声,大雨倾盆而下。
    安玥脊背一僵,感觉有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她莫名想到这句话背后的意味,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她佯装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了……安玥不便再叨扰。皇兄早些休息。”
    她一只手支着桌案,甫一起身,刚走半步,手背传来一阵凉意。她未站稳,又被这么一吓,腿上发软,整个人被手上的力道带得往后一跌,撞进一人怀里。
    “妹妹当心。”
    安玥回过神,见曲闻昭不知何时从凳上站起,好整以暇看着自己。
    她浑身一颤,忘记挣扎,“多……多谢皇兄。”
    曲闻昭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不急,妹妹不再多坐一会吗?”
    “今日风大,又落了雨,殿外的灯被吹灭了好几盏,怕是比平日要暗上许多。”
    安玥想到什么,面色又白了几分。
    而头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观察着她的情绪变化。
    安玥不经意看向桌上那盏茶水。若是皇兄要杀她,早该在茶水里下药才是。可为何没有动手?还是说这样太明显,皇兄怕被人查出?
    她如今若是出去,若是再有刺客要动手,岂不是方便得多……
    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
    “妹妹在想什么?”
    安玥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两步,“没……没有……臣妹再坐会儿?”
    曲闻昭故意吊着她一般,一言未发。
    安玥坐回矮凳上,竭力让自己神色如常,“臣妹平日嘴笨……若是得罪了二皇兄,还望二皇兄多多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