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个月前还在被她缠着讲故事,故作嫌弃赶她走的父皇,如今自己却先走一步了。
    母妃在她七岁时就病逝了,如今父皇也不在了。
    她的兄长,杀死了她的父亲。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的另外一个皇兄。一个她几乎没有怎么见过面的皇兄。
    甚至,她这几日还隐隐听到流言,说苓妃的死和母妃有关。
    皇宫还会是原来的那个皇宫吗?
    恍惚间,安玥生出了一股前路渺茫之感。
    等天完全黑下来,四周人已散,殡宫内只剩新帝一人。他身着斩衰,灰白色的粗麻服,腰上是麻绳系带。
    最粗陋的衣饰落在他身上,却难掩其肩宽腰窄,身形颀长,通身帝王之仪。他盯着那枚漆黑的牌位,清冷的眼底渗出一丝愉悦,掺着森冷,熬成墨色。
    直到“砰!”的一声,将他眼里异色搅散。
    曲闻昭转过头,见是安玥不知何时站在素帘后,不小心撞翻了地上的燎炉,正弯下腰去扶。
    曲闻昭记得那年见着她,她穿着繁复的宫装,裙摆用金线勾勒,带着珠串首饰,环佩铿锵。
    她长得不像皇帝,像她母妃。
    柔媚,生得一张祸国的脸。
    姜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记得那年遥遥见过她一面。那时安玥刚刚满月,在后花园抓周。他从那处经过,并未在意,待要掠过,忽觉衣角一重。低头便见一只白胖的手越过地上的金玉书卷,抓住了他。
    女孩仰着头,睁着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对他笑。
    姜婉看见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捂着唇笑了声,摆出一副极热忱的样子,“她很喜欢你,你抱抱她吧。”
    喜欢?除了母妃,没有人喜欢他。他生来就被老秃驴冠上不祥之名。
    或许是因为安玥缠着他不放,他被缠得有些烦了,才把地上的人抱起。
    临走时,那女人拿了快糖糕给他。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或许在这吃人的宫中,姜贵妃与旁人不同。可就在这之后不久的生辰宴上,她蛊惑皇帝,害死了他的母妃。
    都是烂泥藻里生出来的人,蛇虫鼠蚁,又有何不同?
    如今,安玥一身素白,身上金玉褪去,身边未带侍儿,一个人站在那里,衬得整个人愈发消瘦。仿佛轻轻一捏便会碎开。
    安玥将燎炉扶正,抬头便见长明烛后,皇兄隔着半透不透的帘子盯着自己,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什么。她莫名有些害怕,可迟疑片刻,她仍伸出素白的手撩开帘子过去。
    她走到他跟前,一开口打了个磕绊,“皇……皇兄。”
    曲闻昭弯下腰,一直手扶住安玥肩膀,冰凉的温度激得安玥打了个寒颤。
    “妹妹怎么在这?”
    不知是否是多心,安玥总觉得这两个字由曲闻昭念出来,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戏谑的味道。
    她想起昨夜殿上的情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我……我有点想父皇了,来陪陪父皇。”
    她极度紧张下会忍不住结巴。
    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曲闻昭忽得一笑,他摩挲着袖中的匕首,就要动手,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只手牵住了他,一股清甜味也跟着温度钻来。
    仍是白栀子的味道。
    安玥被刚刚那一笑晃了下眼睛,双瞳都放大了些,“皇兄,这里很冷,你不冷吗?”
    不得不承认,皇兄生得极好,凤眸微挑,鸦羽般的眼睫垂下,蝶影落在玉面上,笑起来时,本锋利的轮廓融入昏黄的灯烛里。像是画中仙人。
    大抵是骨子里的血缘作祟,她一下子甚至忘了害怕。
    安玥见曲闻昭不说话,接着道:“皇兄,你的手好冰。”她话是这般说,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帮曲闻昭搓了搓,“小时候天气冷,母妃也是这样捂我的手。”
    少女的手很软,未用太大力道,对曲闻昭而言倒像是一根细羽般拂过,又轻轻揉捏着他的手。
    他在心里咀嚼着母妃二字,微微垂眸,盯上了安玥白皙的脖颈。
    他的好父皇死得太轻松了,而姜婉又死得太早,如今只剩下这么个女儿。
    不该死这么轻松才是。
    曲闻昭收回视线,余光突然瞥见她手背上的挠痕。他脑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陡然伸手,掐住了安玥的手腕,“你手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手腕刺痛,安玥没忍住挣了下,没挣开,她以为皇兄是关心她,可看清皇兄眼神,又觉得并非如此。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臣妹养的狸奴昨夜不知怎得脾气有些大,被抓了下。”
    安玥觉得皇兄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被抓伤的好像是她吧?
    曲闻昭动作微僵,冷冷盯着她:“什么样的狸奴?”
    “白……白的。”
    “很可爱,皇兄要看看吗?”
    曲闻昭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巧合呢?
    他松了手。
    另一边,安玥顾不上疼痛,她小心翼翼看着他,语气试探:“父皇不在了,苓嫔娘娘也病逝了。皇兄没有母妃,我也没有。以后我照顾皇兄。”
    未等到答复,她脖颈传来冷意,一只手不轻不重捏在她的脖子上,“可妹妹刚刚还说要陪父皇。若要如此,这样可不够。妹妹知道该怎么做吗?”
    安玥腿脚发软,若不是脖颈被掐着,她几乎要落荒而逃。她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木偶般摇了下头。
    待反应过来,又赶忙点了下头。
    曲闻昭弯下腰,口中冷冷将那二字吐出,“殉葬。”话落,他手上力道猛地收紧,窒息感如潮水般席涌上来。
    安玥使不上劲,求生欲逼着她用手一下接一下拍打曲闻昭的手背。
    曲闻昭欣赏着安玥的眼神,直到手背一烫,传来一阵湿意。他抬起目光,触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曲闻昭皱了下眉,收了力道。
    安玥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她劫后余生,躲开了曲闻昭要扶她的手。支着地板起身,整个人越退越远。
    一只手伸出,抓住她肩膀,不给她再退的机会。他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此刻弯下腰,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开玩笑罢了,吓到妹妹了吗?”
    却不想话音刚落,曲闻昭觉得手背刺痛,竟是面前的人张口咬了上来。
    他一只手掐住她后颈,寒了声调:“松口。”
    安玥吓得觳觫了下,口中松了力道。曲闻昭收回手,虎口处被咬破了皮,白色的皮肤透着青紫,渗出血来。
    安玥盯着面前的人,又惧又气,强忍住颤意,“我与皇兄这般开玩笑……皇兄会高兴吗?”
    曲闻昭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凑近了些,“你想与我开玩笑?”
    安玥点了下头,又飞快摇头,她不敢顶撞,语气弱下来:
    “皇……皇兄。天色不扫……不是……”
    她脑中白了瞬,“不早了。安玥要回去安置了。可否下…下回再给您请安。”
    她话落,见皇兄未拒,胡乱行了个礼就要朝殿外疾步走去,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安玥浑身一僵,脚被冰冻住般,险些摔倒,她后背抵在门上,一只手拽着门框,朝曲闻昭勉强扯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皇兄……可是有吩咐?”
    曲闻昭走近,他手里拿着只钗,突然抬手,那只手留有安玥留下的牙印,此刻仍在渗血。安玥连忙将眼闭上,头皮一紧,有什么东西贴着头皮擦过。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妹妹钗子掉了。”
    他的唇几乎蹭过自己的耳畔,气息喷洒在耳尖,半是麻,半是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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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曲闻昭往后退了两步。
    那股迫人的气息抽开些,安玥腿一软,险些跌跪下去,她不敢抬头,连礼也顾不得行,草草扔下一句,“多谢皇兄。”生怕曲闻昭反悔般夺门而出。
    她发间的发带被风卷起,凌乱狼狈,将身后那双冰冷的眼眸勾出一丝讥讽和罕见的愉悦。
    安玥走出大殿,清栀见到熟悉的身影,提着灯笼上前去迎,哪知灯笼靠近,烛光映在公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清栀料到是出事了,忙将公主扶住,轻声问:“公主,您怎么了?”
    “公主别怕,奴婢在这儿。”
    安玥颤抖着拉住清栀伸来的手,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清栀耐心得等公主平复下来,却见公主拉住她袖子,似是要离开。
    她看清公主脖颈上的青痕,目光一凛,“公主,您脖子怎么了?”
    “可是有人伤了你?”
    “没事。”她补了句:“只是不小心磕到了。”
    她一抬眼,见不远处有几道人影经过。两名太监歪着腰,一前一后,合力抬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