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是父亲再婚后她唯一一次从夏川回到望海,丧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跪在灵柩前面无表情发呆。
    这场景让她想到妈妈去世时的热闹,对比讽刺,那时不像现在冷冷清清看不见宾客,慕贤忙得很,要装模作样地哭,又要随时切换笑脸迎人。她紧挨着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来吊唁的人不管真心与否都声泪俱下送上安抚。
    这样一想至少妈妈离开时还算体面,不像慕贤,走得凄凉。
    说无人送葬也不算,他生前那些坚定附庸的政客消失无踪,反倒是卢静娴交好的一些太太不惧流言登门。
    长久跪在灵柩前膝盖痛麻,她调整丧服遮住蜷曲双腿,用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垫子上。
    太太们在旁边安慰卢静娴,因为无聊,所以分出更多精力去听那些对话。
    “走的太突然,一点预兆没有就跳楼了,我是不信的。”
    “我最担心的就是阿娴你了,”声音压低,避着人偷听,“那些人只手遮天,你要多为自己打算,这家里只剩你们孤儿寡母,我说难听点,那两个就是拖油瓶,大的跟你不亲,小的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说不准。”
    “这话是没错的,你们家老慕得罪的人太多,万一要斩草除根,只怕你也会被连累,还是趁早分割清楚关系,你还年轻,想再嫁不难的。”
    “是啊,怎么都比带着两个拖油瓶强。你不知道吧,今天没人敢来,忌讳舆论是一回事,还有就是因为司崔联姻,大家都去了那边。”
    卢静娴伤心抹泪,“老慕生前风光,我只内疚没法给他争取一场体面丧礼。你们是真心为我好,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懂,只是毕竟夫妻一场,这两个孩子看着可怜,我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几个女人哭作一团,“阿娴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善良,心又软,他慕贤把人得罪干净说死就死,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往后日子怎么过。”
    宫善伊听得昏昏欲睡,被匆忙赶来通报的佣人惊醒。
    “夫人,有宾客来吊唁,人已经到前厅了!”
    卢静娴眼泪一收,勉强压下语气里的意外,“是谁?”
    佣人凑到她耳边低语,宫善伊只隐约听到是谁家的小少爷,心里并不关心,
    几个女人对视不语,对意外来访的客人都有些摸不准意图。
    没时间去想明白,卢静娴急忙赶去迎接,其他人也纷纷整理仪容,力图给那位小少爷留下好印象。
    宫善伊再次调整跪姿,小小的身影被灵柩衬得单薄可怜,身后数道脚步整齐划一,所有人起身恭敬迎接,独她像没听到一般沉默静止,背影笔直瘦削。
    卢静娴柔声解释,“这孩子实在是太伤心,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小少爷表情倨傲扫视一圈,眼底透出讥讽,与其说是吊唁,倒更像来找麻烦。
    好在随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副官很好说话,表示死者为大,理解父亲去世作为女儿一定十分伤心,不用在意虚礼,安慰卢静娴节哀。
    “你们出去说话,不要在这里吵我。”小少爷脾气不好,在场大人不敢多说,卢静娴邀请副官到外面寒暄。
    很快厅堂里只剩两人,小少爷架子十足,对跪坐在地的宫善伊颐指气使,“喂!你怎么不出去!”
    宫善伊微微侧头看他,白皙素净的脸上不见泪痕,也没有伤心,茶色眸底一片平寂,安静反问,“我出去了,你跪在这里守着吗?”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愿意。
    小少爷头一次被人这样顶撞,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坏透,恶声恶气嘲讽,“你爸爸都死了居然一点也不伤心,真是白眼狼。”
    宫善伊无聊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回,“你看着更像死了亲人,还有空关心我吗。”
    一句话精准无误戳到小少爷伤心逆鳞,他妈妈才去世不久,爸爸就迫不及待再娶,今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他闹翻天也阻止不了,听说慕家正在办丧礼,为了膈应继母才专程跑来。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少爷气到声音都在发抖,偏偏无从反驳。
    时间不早,今天看来不会有其他客人登门,宫善伊撑地起身,揉捏膝盖缓解酸麻。
    “是你先没礼貌,欺负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小女孩有什么好得意。”她冷嘲。
    “谁欺负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腿上缓解过来,宫善伊片刻不想多待,离开时经过小少爷身边,看到他愤怒的黑眸里闪烁泪光。
    她不知哪里来了兴趣,蓦地靠近,捉弄一样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水痕,语气轻描淡写气得人跳脚。
    “哭鼻子还要威胁人,不嫌羞。”
    不待他爆发,一块轻柔顺滑的巾帕被塞进手里,她从身边走过,在大人们看过来前变脸含上热泪,伤心到不可自抑。
    上课铃声打断回忆,教室内安静无声,没人敢贸然闯进来,包括这堂课的老师。
    看出她在走神,崔朗明显不悦,皱眉逼问,“你在想什么?”
    “周时宇说手帕主人是你很喜欢的女生。”宫善伊说。
    “他敢这么说?才不是喜欢的女生,是个很讨厌的人!”崔朗失去表情管理,羞恼反驳,耳尖爬上微微红晕。
    宫善伊语气游刃有余,两人之间气势反转,换她反客为主靠近,“讨厌还要珍藏多年,脏了也贴身带着?”
    “只是惹到我没有被抓住,留下时刻提醒自己,等哪天碰到要好好教训她!”崔朗强作镇定。
    突然意识到完全没必要跟她解释,怎么能被她牵着鼻子走,真是可恶!狡猾又讨厌!
    他还在生气,完全没有预料到宫善伊会突然抬手,柔软温凉的指腹触摸下唇,令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愣在在原地。
    她反倒很从容,还有心情打趣,“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嘴硬。”
    崔朗偏头躲开,想到这样更像落荒而逃,不甘心被她看笑话,转回来恼羞成怒,“谁允许你碰我!”
    “还是这么没礼貌,现在被你抓到了,想怎么教训我?”语气放缓,甚至还带上一丝纵容。
    好像笃定他做不了什么。
    崔朗再次僵住,不可思议盯住她,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可笑到让他觉得荒诞。
    第20章
    教室外众人低声窃窃, 郑允淑守在门边焦虑不安,想到宫善伊此刻正独自面对可恶坏狗,担心胜过恐惧, 闭了闭眼给自己打气就要闯进去。
    不等她迈步,教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崔朗面色沉沉走出来,猛地拨开人群烦躁离开。
    大家不知所措, 教室里宫善伊安然无恙,已经端坐在桌前拿出课本,看样子根本不受影响。
    反倒是崔朗,摆出一张臭脸也掩盖不住透出的红意,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老师这时才姗姗来迟, 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样子, 提醒大家赶快进班上课。
    郑允淑坐下后小声询问, “怎么样?那坏东西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就是闲聊两句。”
    “也太不可思议了,那坏东西还算有点良知。不过刚刚看他好奇怪, 明明脸色差得吓人,居然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我一定是起太早, 脑袋还不清醒。”
    宫善伊想到一种恰当比喻, 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 “你知道有一些大型恶犬看着吓人, 叫声也很凶, 实际只是外强中干,真的松开牵引绳让它们去咬人反而会变得无所适从。”
    郑允淑认真想象那个画面,代入到崔朗身上, 后背立马爬上一层冷寒,心有余悸劝说,“狗咬不咬人不知道,崔朗是真的不会跟你客气,不要被他帅气的表象迷惑,清醒点善伊!”
    宫善伊低头,手掩住嘴唇笑得肩膀耸动,怕被老师关注到,忍耐的很辛苦。
    “好了允淑,谢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
    没有崔朗找茬,新一天过得很平静,大家忙着明天的考试,下午社团课临时改为自习,所有人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复习。
    看到宫善伊在收拾画具,郑允淑惊讶不已,“你要去画室吗?”
    “嗯,答应过帮席玉打理画室。”
    “可是明天考试哎,你转学过来还是第一次参加,不会影响复习吗?”
    “没关系,在画室也可以学,我在夏川成绩很好,不用担心。”
    可夏川和望海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荣智更是聚集一群聪慧过人的天之骄子。郑允淑担心她第一次参加考试成绩不理想处境会更差。
    想了想还是放弃继续劝说,过度紧张也会影响发挥,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更何况这些天相处下来,善伊每门功课评级都是a,担心发挥不好完全是多余的。
    ……
    席玉到画室时不免意外,面无表情推门进去,看到她在练习,眉心不着痕迹轻拧。
    崔朗在班里发了一天疯,拼凑的闲谈里大概知道是和她有关,本以为她会躲在教室,或者去找司澈帮忙,没想到居然会来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