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园里供人赏景的亭子平时不会有人停留,隐蔽寂静,置身其中能让人感受到久违的安宁,躁动烦闷的情绪被花香抚平,四周立柱缠绕一圈藤蔓,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点缀在绿意中。
    穹顶材质特殊,刺目的阳光被隔绝掉,即便直视太阳也不会有任何不适。夜晚仿佛一面放大镜,遥不可及的星星被拉近到头顶,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关于妈妈的记忆停留在五岁那年,脑海中还鲜活的一幕是睡眼惺忪坐在梳妆台前,悬空的脚来回晃动,妈妈轻柔的手指穿插在发间,不听话的头发在她手里变得异常温顺,很快就扎成漂亮的两个小丸子。
    妈妈喜欢打扮她,妈妈经常夸善伊是最漂亮的孩子,妈妈还说会永远陪着她。
    妈妈说谎了。
    她总是为爸爸忙碌,后来渐渐变得不像她。
    一道破水声打断思绪,宫善伊脱离回忆,抬手抹过眼角,指腹干燥,她已经不会为那些过去的事流泪了。
    妈妈可以看到吗,她有在长大。
    起身走向亭边,泳池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视野中,荣祈泳姿很标准,修长有力的身躯破开水面,水花四溅,阳光下晶莹闪耀。
    从一开始的适应,到速度越来越快,背脊线条紧实分明,随着移速在水中若隐若现,不像锻炼,倒像在发泄什么情绪。
    宫善伊静静看了会儿,等他体力逐渐消耗,速度跟着慢下来,直到力竭,靠在泳池边不知在想什么。
    水珠顺着发丝流到颈窝,再往下是紧实有力的胸肌轮廓和劲瘦的腰线。
    既不过分强壮,也不显得瘦弱,身上覆盖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肌。
    欣赏够了宫善伊本打算离开,荣祈却突然沉入水底,湛蓝水面激起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以为荣祈只是心血来潮潜到水底憋气,可是几分钟过去了,水面仍旧一片平静,像是从未有人闯入过。
    ……
    潮湿的盛夏是一场旧梦。
    上了幼儿园的孩子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爱撒娇哭闹,佣人喜欢轮番抱着他夸赞,“少爷懂事多了”、“上了学少爷就是大孩子,聪明又好学呢”、“不要吵到祈少爷,快去准备晚餐,先生要回来了。”
    他已经学会收敛孩子气,可佣人们的怀抱很温暖,被抱着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时刻。
    即便是短暂地获得一颗糖果,也应该值得用心品味。
    他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在爸爸面前会表现的非常成熟稳重,喜欢爸爸抚摸头顶时眼底流露出的赞赏。
    就好像他也是个普通的,随时能获得父母宠爱的孩子。
    周末是很重要的日子,这一天可以见到妈妈,他会翻遍衣柜找到最正式的一套礼服,仔细打理好头发,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细节。
    然后忐忑紧张地等待佣人把他送去洋楼,每周两个小时的见面时间短暂珍贵,他要给妈妈留下最好的一面,会悄悄在心底担心因为表现不好而被缩减见面时间。
    即便佣人总是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妈妈是爱他的。
    没上幼儿园之前他对这种说辞坚信不疑,可是他在幼儿园里看到别人的妈妈是如何关心孩子,连喝一口水的小事都要反复叮嘱。
    想不明白妈妈的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能请教的人只有爸爸,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问出口,可爸爸的回答仍旧让他不明白。
    “妈妈是爱我们的,她只是伤心了,我们要给她时间走出来。”
    妈妈为什么会伤心,是谁伤了她,这两个问题爸爸没有回答。
    于是他知道了,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告诉他,他也不该继续追问。
    去洋楼的路上他拒绝被抱起,那样会让衣服褶皱,妈妈看到也会觉得他娇气。
    妈妈和记忆里一样漂亮,明明照片上笑得很温柔,面对他却很少展露笑意。
    小心将在幼儿园活动里得到的奖章拿出来,妈妈看了只是点点头,和以往一样,他努力去想学校里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
    最后妈妈会给他讲睡前故事,那些他早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却每一次都无比期待。
    他会在妈妈平淡的语气中睡着,内心无比幸福。
    两个小时很快流逝,妈妈从不留他过夜,钟声响起时佣人会抱起熟睡的他离开。
    洋楼灯火暗淡,眼角滚落的泪滴隐没在黑夜。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荣祈任由身体沉落水底,池水轻柔包裹住四肢,太阳光照耀在清澈水面上,窒息令大脑恍惚,隐约看到池边仿佛站立一道身影,平静冷漠注视着。
    现实与记忆重叠,那一年也是这样,如往常一样期待周末,放学回来连放书包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佣人在身后追赶,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些紧张焦急。
    那时的他没有留意,脚步飞快朝洋楼跑去,一心只想把在学校制作的节日礼物送给妈妈。
    额头溢出汗珠,衣服沾满在学校留下的灰尘,他已经顾不上再去换一套得体的衣服了。
    远远看到妈妈也在朝他迎来,喜悦几乎充斥内心,以至于忽略掉她脸上冰冷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的神色。
    他张着手臂扑过去,想问妈妈是不是专程出来迎接他的。
    话音卡在嘴边,迎接他的不是妈妈温暖的怀抱,而是冷漠推开,眼睁睁看他因站立不稳跌落泳池。
    佣人们尖叫惊呼争先恐后想来救他,妈妈一声喝令,所有人再不敢迈动脚步,四周一片死静,只剩他拼命扑打激起的水花声。
    他甚至无法呼救,池水呛的嗓子生疼,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渐渐地他开始无力挣扎,身体缓缓沉入水底,最后一眼是透过明澈水面望见的,静立在池边冷漠又平静注视着的妈妈。
    就如此刻看到的那道模糊身影,她有一双明澈的茶色眼眸,像带给他绝望的池水。
    耳畔是流动的水波,他缓缓闭上眼,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对活着并没有那么执着,或许早应该溺毙在盛夏的池底。
    宫善伊站在池边静静看着沉入水底的身影,语气平缓,不紧不慢。
    “哥哥,你不会游泳吗?还是故意在吓我?”
    “怎么办,你说过让我不要靠近你,虽然我现在很想跳下去救你,可想了想还是害怕你会生气。”
    “算了,我还是找人来救你吧。”
    “坚持久一点啊,哥哥。”
    池水彻底平息,宫善伊离开的脚步一顿,最终好似无奈,后撤一步转身,轻跃入水中。
    水花四溅,她在池底摇曳得如一尾波光潋滟的孔雀鱼,朝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靠近,带着他上浮出水面。
    发丝湿哒哒贴在颈侧和肩头,荣祈体温高得烫人,头无力倚靠在她胸前,鼻唇喷出微弱呼吸。
    水珠从她的脸颊滚落,融入他紧闭的眼里,放轻的语气略带蛊诱,“哥哥,我救了你呢,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
    荣祈溺水,荣宅上下惊动,连日忙碌的荣勋也推掉工作赶回来。好在他恢复能力强,一晚的时间烧就退下去,第二天已经与平常无异。
    这场令所有人心有余悸的意外唯独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就好像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同样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水池之上他是荣祈,水池之下他只是个妄图逃避的胆小鬼。
    与他相比,宫善伊就没有这么幸运。
    受凉感冒,家庭医生替她挂了输液,尽管如此还是止不住地打喷嚏,被鼻塞和咳嗽折磨得虚弱不堪。
    白叙京来看望过她一次,回去后忍不住问荣祈两人到底是谁溺水。
    因为要养病,周一卢静娴提前帮她请假,晚上便迎来两位访客登门。
    郑允淑是和司澈一起来的,宫善伊在花园接待她们,一见面两人就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
    郑允淑拉住上下检查,“怎么会突然落水啊,你脸色好差,身体真的可以吗?还是去屋里吧。”
    “已经好多了,只是看着有些吓人,不用担心,明天就可以去学校。”
    “看来是我们关心则乱了。”司澈说。
    “怎么会,生病时朋友的关心可比任何药都有用。”
    郑允淑连连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没来及打招呼就冒昧登门,要不是遇到司澈学长,一路上不知道要打多少退堂鼓。”
    “随时欢迎允淑来做客,不要太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了!你今天没来上学我真的很不习惯,身边位置空着,心里也空落落的,善伊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餐厅吃饭呢。”
    看着两人亲密无间交谈的样子,司澈脸上轻含笑意,“还以为你会不习惯荣智,没想到这么快就交到朋友。”
    “因为允淑是很好的人,愿意接纳我。”
    郑允淑急忙夸回来,“没有啦,善伊你才是真的很好。”
    远处三层露台,白叙京上半身微微弯曲撑住护栏,视线隔着树影看向凉亭相谈甚欢的三人,舌尖轻啧。